《越界距离》_未眠的人 - .凪凪.

那天晚上，沈灼没回去。

沈萤睡着以后，他坐在陪护床上，把手机掏出来。和顾辰的聊天框还停在他发的那条“嗯”和顾辰回的“那这几天我先继续送”。他往上翻了翻，从第一条开始看。顾辰问他病房号，他回了三个数字。顾辰说食堂今天有皮蛋瘦肉粥，他说嗯。顾辰说保温杯带了吗，他说带了。顾辰说到家了说一声，他说到了。翻着翻着，他发现一个事。

顾辰从来没有主动结束过对话。

每一次，最后一条消息都是沈灼发的。他发“嗯”，顾辰就不再回了。他发“到了”，顾辰就不再回了。他发“好”，顾辰就不再回了。不是顾辰不想回，是顾辰在等。等他先说结束。如果他一直不说，顾辰就会一直说下去。

沈灼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墙，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两端发黑，中间那一节亮着惨白的光，嗡嗡地响。他盯着那根灯管，想着顾辰现在在干什么。回家了还是在办公室，睡了还是醒着，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

沈灼拿起来，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顾辰。是老赵。

【老赵】：下周有个活，去不去？城西，半天，八百。

沈灼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的不是去不去，是顾辰说的“那这几天我先继续送”。下周末请顾辰吃饭，在这之前顾辰还会来送饭，周一到周五，五天。五天之后，请顾辰吃完饭，他还来不来？

【沈灼】：去。

【老赵】：行，周三，具体时间发你。

沈灼锁了屏。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陪护床太短了，脚踝以下悬在外面。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一直往下延伸到齐腰的位置。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下周三的活。半天，八百。可以给沈萤买件新衣服，她出院的时候穿。住院住了这么久，带来的衣服都松了，得买小一码的。

想着想着，脑子里又拐到顾辰身上了。顾辰穿黑色薄毛衣的样子，领口低，锁骨露一截。顾辰说“那你准备怎么谢”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降温多穿点”一样。但“怎么谢”三个字，不是“不用谢”。他在要一个回答。

沈灼把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见顾辰的脸。闭着眼睛也看得见。眉骨高，眼尾向下收，鼻梁上那颗痣。嘴唇上那条干纹。

他睁开眼，把被子拉下来。走廊的灯从门上的玻璃窗口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拿起手机。

【沈灼】：你睡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显示已读。对面在打字。他等了大概五秒，十秒，十五秒。

【顾辰】：没。

【沈灼】：在干嘛。

【顾辰】：在想事情。

【沈灼】：想什么。

顾辰没有马上回。沈灼盯着屏幕，走廊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

【顾辰】：在想你睡了没有。

沈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又翻过来。

【沈灼】：没睡。

【顾辰】：嗯。猜到了。

【沈灼】：你怎么猜到的。

【顾辰】：因为你每次从医院回去都睡不着。今天你没回去。

沈灼盯着这行字。他每次从医院回去都睡不着，顾辰知道。他今天没回去，顾辰也知道。

【沈灼】：你今天回去了吗。

【顾辰】：回了。

【沈灼】：那你睡得着吗。

顾辰没有马上回。沈灼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跳。

【顾辰】：你觉得呢。

沈灼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眼。他觉得顾辰睡不着。因为他自己也睡不着。他觉得顾辰在想他，因为他自己也在想顾辰。但他说不出口。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发出去，怕发出去之后聊天框上面会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很久，然后回一个“嗯”。或者什么都不回。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口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方形的光。他看着那片光想，顾辰现在是不是也躺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眼尾向下收的线条，都照得很亮。他是不是也把手机举在面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手机亮了。

沈灼拿起来。

【顾辰】：睡吧。

【顾辰】：明天见。

沈灼盯着“明天见”三个字。不是“明天见”的那个意思，是“明天”和“见”。明天他们会见面。不用约时间，不用定地点，因为顾辰明天会来。白大褂里面套着黑毛衣，手里拎着帆布袋，站在病房门口，说“吃饭了”。

【沈灼】：嗯。明天见。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在灰蓝色的光里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从天花板流下来，在齐腰的位置拐了个弯，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盯着那道裂缝，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沈灼醒过来的时候，沈萤已经醒了。她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沈灼睁开眼，把手机放下了。

“哥，你昨晚说梦话了。”

沈灼坐起来。“……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沈萤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笑。“‘顾’。”

沈灼的手停在被子上。他看着沈萤，沈萤看着他的脸。

“……你听错了。”沈灼说。

“哦。”沈萤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沈灼起来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沈萤还在看手机，他走过去想把被子给她拉好，沈萤躲了一下。

“哥，你手太凉了。”

沈灼把手缩回去，搓了搓。“等会儿顾医生来了，让他给你带副手套。”沈萤说。

沈灼的手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要带手套？”

“不是，我是说——”沈萤顿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沈灼在床边坐下来，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杯壁凉的，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味道。他起身去开水间接了热水，灌进去，拧紧盖子。回来的时候沈萤看着他手里的杯子，说：“哥，你以前从来不喝热水。”

“现在喝了。”

“因为顾医生让你喝的。”

沈灼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哪那么多话。”

沈萤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角有一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