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月华如水,静静铺满窗棂。
庭院里早已安静下来,史莱克众人、老师们皆是轮番回去短暂歇息,只留卧房一盏暖灯,微光摇曳,温柔又寂寥。
一整天的浅浅清醒、轻声闲谈,已是灵汐如今残破身躯能撑出的极限。
白日里尚且能凭着一丝心念强撑清明,入了夜,周身气息沉降,潜藏在神魂最深处的暗伤,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不似昨夜狂暴高热、寒热交织的反噬。
这一次,是细密、绵长、磨人的神魂钝痛。
像无数细碎裂纹在神识里缓缓拉扯、蔓延,不剧烈,却无休无止,渗透四肢百骸,缠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发空。
不痛在皮肉,痛在本源,痛在仙骨根基。
外人看不见、摸不着,唯有她自己生生承受。
灵汐依旧靠在秦明怀里,乖乖躺着,双眼轻阖,呼吸细弱平稳,看起来像安然浅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根本没有睡着。
神智清醒得过分,每一寸神魂的隐痛都清晰无比。
她习惯性隐忍。
万年岁月,风雨独扛,伤痛独咽,早已练得哪怕骨碎神裂,也不会失态出声。
她紧紧抿着苍白无色的唇,一丝一毫的痛楚声息都不肯溢出。指尖轻轻蜷缩,攥着他衣襟的边角,力道极轻,却带着压抑的颤抖。
秦明从未敢真正熟睡。
哪怕白日整夜未眠、身心俱疲,他的意识依旧时刻紧绷,全身心感知着怀中人的一切状态。
不过片刻,他便敏锐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呼吸依旧浅,却隐隐乱了半分,胸口极细微地起伏发颤,身躯贴着他的地方,有一丝极轻、极难察觉的瑟缩。
“汐汐?”
他立刻低低开口,嗓音沙哑温柔,生怕惊扰她。
怀中的人儿没有动静,依旧闭目安躺,仿佛只是寻常睡着。
秦明心头微紧,不敢武断,指尖小心翼翼探至她的眉心。
下一瞬,他清晰触到——
她眉心肌理紧绷僵硬,神识躁动紊乱,明明看似安稳,内里却正在剧烈承受暗伤折磨。
“神魂疼,是不是?”
他放得极轻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疼惜。
这一次,怀中人终于有了动静。
灵汐眼睫轻轻、轻轻颤动,良久,才极缓慢地掀开一丝眼缝。
那双澄澈温柔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涣散、虚弱、隐忍,却依旧固执地不想让他担心。
她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轻轻摇头:
“没有……不疼。”
谎话轻软,却一眼就能看穿。
秦明心口骤然一揪,又酸又疼。
他太懂她了。
她永远这样,再痛、再难、再熬不住,也习惯笑着、忍着、藏着,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微凉的额角,不敢用力,只以最温柔的姿态贴近,声音哑得发颤:
“别骗我,汐汐。
我看得出来,你在疼。
疼就说出来,好不好?
在我这里,不用忍。”
短短一句,击溃了她所有紧绷的隐忍。
积攒了整日、压抑在神魂深处的痛楚与疲惫,瞬间冲破了所有伪装。
灵汐依旧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睫羽间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静静淌落,浸湿了枕巾。
无声落泪,最是心疼。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哭泣都没有力气,连哽咽都发不出来。
只有大颗大颗的清泪不断滑落,泄露出她极致的难熬与无助。
从前顶天立地、独挡山河的仙,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只能在他怀里默默承受、默默落泪。
“汐汐……”
秦明眼底瞬间红透,心口像是被生生揉碎,疼得无以复加。
他不敢乱动,不敢大幅度抱她,怕牵动她受损的神魂。
只能极其轻柔地侧身,掌心覆在她的后心,将自己最纯粹、最温润的本命魂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
丝丝缕缕,温柔熨平她躁动的神识,安抚着细密拉扯的神魂裂纹。
他另一只手,极轻、极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不断滚落的泪水,指腹带着微热,小心翼翼,怕擦疼她。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低声致歉,嗓音沙哑哽咽:
“是我没护好你。
让你受这么多苦,让你一个人扛这么久。
别哭,好不好?
看着你哭,我比自己万箭穿心还疼。”
灵汐真的太难受了。
神魂空空落落,钝痛绵延不休,浑身虚软无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意。
她埋在他怀里,依旧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声,只任由泪水无声淌落,浸湿他的衣襟。
她微微摇头,气息破碎轻软:
“不怪你……
是我自己……身子不好。”
哪怕痛到落泪,她依旧温柔懂事,依旧不肯怪任何人。
秦明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低头贴在她耳畔,一遍一遍温柔哄慰,字字郑重入骨:
“我陪着你。
今夜我寸步不离。
疼就靠着我,想哭就哭,不用忍,不用坚强,不用假装安稳。
你可以脆弱,可以难受,可以落泪。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做无所不能的灵汐仙尊。
你只需要做我疼的、我护的、我偏爱的小姑娘。”
温润的魂力源源不断包裹住她残破的神魂。
一点点抚平撕裂的钝痛,一点点稳住飘摇的生机。
许久许久。
那缠人磨人的神魂隐痛,终于缓缓褪去。
灵汐泪水渐渐止住,眼尾通红,睫羽湿漉漉地黏在眼睑,小脸苍白憔悴,满满都是哭过的痕迹。
她浑身脱力,软软瘫在他怀中,彻底没有半点力气。
意识昏沉却安稳,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安稳的心跳,终于不再紧绷、不再隐忍。
秦明轻轻搂着她,温柔替她擦净残留的泪痕,替她理顺凌乱的碎发,动作虔诚又珍重。
“不疼了,乖。”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
月华静静流淌,暖灯微光摇曳。
长夜漫漫,病痛沉沉。
她熬过万人难渡的生死劫,熬过神魂俱碎的重创,
却在最温柔的偏爱里,终于敢卸下所有铠甲,落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清泪。
从此风雨有人挡,隐痛有人知,
余生漫漫,再无孤身自熬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