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海棠花的甜香往袖子里钻,林晚星蹲在听潮阁后院的石阶上,把刚扫好的落花往竹筐里扒拉,指尖沾了点嫩黄色的花粉。
她昨天才托了远房表姐的关系进来当杂役,月钱五百文,包两顿饭,厨房里的张厨娘手特别巧,今早的包子咬开还有流油的蟹黄馅,林晚星想起那味道就忍不住弯眼睛。
只要安安分分干满三个月,就能凑够给弟弟治病的药钱了。
正哼着刚从前院听来的小调调,手里的扫帚还没搁下,就听见身后传来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她回头就看见个穿月白锦袍的男人站在海棠树下,发冠上镶着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眉骨生得极好看,只是脸冷得像结了层冰。
那是听潮阁的阁主沈砚,整个大胤朝最顶尖的乐师都在他手下干活,平时别说杂役,就是阁里能独当一面的作曲师父都难见他一面。
林晚星吓得手一哆嗦,扫帚“啪嗒”掉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赶出去。
沈砚刚才的调子,你再哼一遍。
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林晚星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刚才瞎哼的那段。
那是她前几天帮隔壁卖货的阿婆整理旧箱子时,翻到半张烂得快看不清字的曲谱,觉得旋律好听,自己瞎改了几处,平时干活的时候随口哼的。
林晚星啊?回阁主,就是、就是我随便瞎哼哼的,上不了台面的……
她攥着扫帚柄的指节都泛白了,心突突跳,就怕沈砚觉得她在后院偷懒不干活。
沈砚瞎哼哼?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影子落在她脚边,周身的冷香混着海棠的味道飘过来,林晚星紧张得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沈砚《平沙落雁》的旧改编版,第三段你把商调改了角音,收尾加了两个滑音,是你自己改的?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睛都瞪圆了。
那半张曲谱她拿回来研究了小半个月,改了七八版才定下来刚才哼的调子,沈砚就听了一耳朵,居然连改了哪个音都知道?
林晚星是、是我改的……我就是觉得原来的调子太沉了,加点滑音听着亮一点,是不是改得不好啊阁主?我以后不在院里瞎哼了,打扰到大家我很抱歉——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青衫的乐师苏清辞跑得发冠都歪了,手里还攥着支玉笛,看见沈砚在这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到林晚星身上,眼睛“唰”地就亮了。
苏清辞刚才那首改了的《平沙落雁》是你哼的?
苏清辞是阁里最年轻的御用乐师,平时眼高于顶,连阁里老资格的乐师写的曲子都能挑出十几处错,上个月有个小乐师想拜他为师,他站在台阶上听完人吹了半首曲子,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说。
林晚星头更晕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大人物都往这后院跑?
林晚星是我……
苏清辞改得好!太妙了!我之前就总觉得这首曲子后半段太闷,改了几十版都不对,你那个滑音一加,整个意境都活了!
苏清辞激动得都要上前抓她的手了,被旁边沈砚凉凉的眼神扫了一下,才硬生生收住动作,咳了一声摆正脸色。
苏清辞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院的乐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林晚星我、我叫林晚星,昨天才来的,是后院的杂役,不是乐师……
她话音刚落,苏清辞和沈砚的表情同时变了。
沈砚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见院墙上“哗啦”一声响,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拎着个油纸包从墙上跳下来,黑靴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脸上还带着道浅疤,是听潮阁的暗卫首领陆珩。
平时陆珩连前院都很少去,成天跟个影子似的跟在沈砚身边,全阁上下都怕他,说他杀人不眨眼,脸上那道疤就是跟刺客拼的时候留下的。
林晚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都贴到海棠树上了。
结果陆珩看都没看沈砚和苏清辞,径直走到她面前,把手里还热乎的油纸包递到她跟前。
陆珩东街刚出炉的桂花糕,甜的,给你。
林晚星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着面前三个把她围得死死的男人,又看了看陆珩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脑子一片空白。
她昨天来报到的时候,负责管杂役的李妈妈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笨手笨脚,说要是打碎了阁里的一个杯子就把她赶出去,这才过了一天,怎么阁主、首席乐师、暗卫首领三个听潮阁最不好惹的人,全堵在她扫落叶的后院里了?
沈砚看着她懵懵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好几分。
沈砚杂役不用干了,待会我让人通知管事,以后你去东院的作曲阁当差,月钱按首席乐师的规格发,每个月十两银子。
苏清辞赶紧接话,生怕沈砚把人抢完了。
苏清辞我那院子最清净,乐器也全,你要是住我那院也行,我天天给你带城南的杏仁酪!
陆珩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桂花糕又往她跟前递了递,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粉的指尖上,耳尖悄悄红了一点。
林晚星看着递到眼前的桂花糕,又看看三双都盯着她的眼睛,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李妈妈尖着嗓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刻薄。
李妈妈林晚星!你死哪去了?前院的痰盂都满了还不去倒?我就知道你是个懒骨头,第一天就躲着偷懒,看我不打烂你的——
李妈妈的声音在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三个人的时候,戛然而止。
她手里的藤条“啪嗒”掉在地上,脸“唰”地白得像纸,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砚转头看向门口,脸色瞬间冷得像是能刮下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