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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灰

神谷澈的灾难生存指南

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

它只是一只狗,不会看日历,不会数年份。但它知道自己的后腿不像以前那么有劲了——以前它能从训练馆门口一口气跑到冷杉林边上去追一只松鼠,现在它跑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喘气,蹲在原地等神谷澈或者平等院走回来找它。不过它的耳朵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用。它能在十几个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平等院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比所有人都沉,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从野球场到合宿营再到德国训练营,从来没有变过。它也能分辨出神谷澈的脚步声——比平等院轻,但比大多数人都稳。

平等院第一次出现在它面前,是在立海大的树林里。那时候它后腿被割伤了,正缩在废弃花坛底下。它看到一个独眼的金发人类朝它伸出手,手指上有网球摩擦出的茧,气味是它熟悉的——网球、汗水、胶皮。它嗅了嗅那只手,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它,然后被一件深色运动外套裹起来抱走。在动物诊所包扎的时候,它听到这个人类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这样就有号码了”,语气和他在球场上说“打一场”时一模一样——不是商量,是陈述。

离开诊所后,它被平等院带回了大阪。平等院给它起了名字——灰。它的毛确实是灰色的,但平等院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看它的毛色。平等院用旧毛巾在玄关铺了一个窝,喂它吃处方狗粮——后来才知道是“绝育处方粮”。它在平等院的宿舍里待了几天,然后在某个傍晚看到平等院从抽屉里翻出一双黑色护腕,对着台灯穿针引线。平等院的手指很粗,穿针穿了三次才穿过去,第一针扎在手指上,他没停。灰趴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绣了一整夜。后来那只护腕被平等院放进了球包最深处,灰记住了那个位置。

但它还是想回神奈川。它不是不喜欢平等院——平等院是它见过最强的人类,每天训练回来会蹲下来揉它的耳朵,会把它的狗粮碗洗干净,会在它做噩梦的时候把手放在它背上。但在它的记忆里,第一个发现它受伤的人,是在树林里蹲下来和它说话的那个人类。那个人类的语气很特别——不是同情,不是哄骗,只是蹲在同一个高度,保持同一段距离,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追你,你腿受伤了,让我看看行不行”。它还记得到动物诊所之前,这个人类追着它穿过了整片小树林——明明跟不上它,却还是跟了一路,跟到废弃花坛边蹲下来,喘得比自己还厉害。灰想,这个人跑得这么慢,没有自己跟着怎么行。

所以平等院包扎完它之后,它一直往立海大的方向跑,拉都拉不住。平等院蹲下来,看着它,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它听不懂但记住了语气的话:“你要去找他。”然后平等院带它回了神奈川。它在海原祭最后一天的傍晚,蹲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个叫神谷澈的人类从校门口走出来。神谷澈蹲下来摸它的头,它的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那天傍晚,平等院和神谷澈在野球场上打了一场。它蹲在场边,看到一个球把神谷澈的球拍震飞了。然后平等院走了,神谷澈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耳朵,说:“走吧,回家了。”

它从那天起,正式成了神谷澈的狗。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神谷澈每天带它去立海大网球部,它趴在球场边的长椅上,看神谷澈和一群穿土黄色队服的人类跑来跑去。切原赤也每次看到它都要蹲下来揉它的头,下手没轻没重,但它不讨厌。切原的手掌很热,嗓门很大,但从来不真的弄疼它。丸井文太会偷偷喂它蛋糕边角料,被神谷澈发现后会被说“它不能吃甜的”,但丸井还是会趁神谷澈不注意的时候掰一小块塞给它。真田弦一郎从来不给它零食,但它能感觉到真田的手掌比任何人都稳——有一次它在走廊里被雨声吓到发抖,真田路过时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放在它背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什么都没说,但灰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

后来它跟着神谷澈去了U-17合宿营。平等院也在那里。它在训练馆门口看到平等院的时候,尾巴摇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平等院蹲下来揉它的耳朵,它闻到他手指上有和以前一样的网球摩擦出的茧,还有新沾上的墨水味——那是他在白板上写战术批注留下的。平等院还是老样子,话少,动作利落,揉它耳朵的时候比任何人都轻。

它在合宿营后山遇到泽村大地。泽村蹲在铁丝网外面,手里抱着球拍,满头大汗。它走过去蹭泽村的小腿,泽村低头看它,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后来泽村把手放在它头上,轻轻揉了揉,说:“你也是来练球的吗。”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平等院去德国那天,它在机场蹲在神谷澈脚边,看着平等院消失在安检口。它没有追,因为它知道平等院会回来。果然,后来神谷澈也去了德国,它跟着坐飞机,在航空箱里睡了十个小时,到达慕尼黑机场时平等院在出口等他们。它从航空箱里跳出来,跑到平等院脚边蹭他的腿。平等院弯腰把它抱起来,说了一句它听不懂但完全能感受到的话:“你也来了。”

在德国训练营的这些年,它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趴在平等院房间门口等他起床,然后跟着去训练馆,蹲在场边看平等院和神谷澈打球。平等院的发球还是和以前一样快,神谷澈的截击比以前更稳了。有时候博格会来,带来德国队新研发的运动饮料,倒在碗里给它尝——它舔了一口,觉得没有平等院水壶里的水好喝。切原和泽村也来了德国,切原的嗓门比在立海大时更大了,泽村的反手比在合宿营后山时更准了。它每天傍晚去冷杉林边的野球场上——那是平等院发现的,和立海大那片野球场一模一样,水泥地有裂缝,铁丝网有锈迹,角落里长着野花。它在边线外等着,看他们在上面挥拍,等神谷澈或者平等院打完最后一组练习,走过来揉它的耳朵,说“回去了”。

它的后腿越来越没力气了。神谷澈在它项圈上别了一颗旧球,就是平等院在墨尔本还给他的那颗。灰很喜欢这颗球,每天去哪里都戴着,走路的时候球轻轻撞着它的项圈,发出小小的、闷闷的声音。它知道这颗球对平等院和神谷澈很重要,所以它要好好保管。它也知道自己跑不了多快了,但它还有一个任务没完成。

世界杯决赛那天晚上,灰趴在神谷澈脚边,从选手通道看着高桥凛打完最后一场比赛。高桥赢了,全场欢呼。灰站起来,走到高桥脚边,蹭了蹭他的小腿。高桥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灰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走回神谷澈脚边。它知道,这个人也会赢。因为平等院和神谷澈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教给了他——不是网前截击,不是反手借力,是“别怕打飞”。高桥的护腕内侧有一个锚,那个锚它认得——那是从泽村手上传到切原手上,又从切原手上传到高桥手上的。就好像当初平等院把护腕递给神谷澈,神谷澈又把护腕递给泽村,每一个接过护腕的人都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灰老了。它从立海大的树林开始,见证了一整个时代的网球——从平等院的光击球到神谷澈的网前截击,从泽村的反手到高桥的锚。它不知道这些人类在做的事情叫“传承”,它只知道每次在这些人脚边趴着,尾巴都会不自觉地摇起来。它现在趴在墨尔本罗德·拉沃尔球场的选手通道尽头,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慢慢地扫着地板。

它的项圈上别着一颗磨掉了色的旧球。那是平等院送给神谷澈的,神谷澈又还给了平等院,平等院又留在了它这里。它不知道这颗球打过多少场比赛,被震飞过多少次又捡起来,但它知道这颗球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人站起来过的证据。灰闭上眼睛,尾巴摇了摇。它在梦里回到了立海大那片野球场,水泥地的裂缝还是那几条,头顶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平等院站在底线上,神谷澈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打球。

球落在底线边缘,弹起来飞向星空。灰汪了一声,追上去。它的后腿不再疼了,跑起来像一阵灰白色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