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一朝,虽有和珅余毒未清,吏治早已萌生腐败,白莲教战火耗空国库,天理教甚至攻入宫禁,丢尽皇家颜面。可那时皇帝尚且亲理奏折,心系朝纲,恪守祖宗家法,朝堂依旧有纲纪自持,朝野仍存敬畏之心。不像如今,风雨飘摇,规矩松动,人心惶惶,满眼皆是颓势。
突然,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打破了书房内沉寂。
不多时,年轻的辅国公载垣风风火火推门而入,眉宇间满是少年意气,手里小心翼翼提着一个雕花木匣,神色难掩兴奋。
“叔王!您快瞧瞧,我得了一件稀罕宝贝!”
载垣快步走到桌前,迫不及待将木匣轻轻放下,眉眼发亮,满是得意。
木匣开启,内里是一具黄铜铸就的圆筒器物,稳稳架在精致雕花木托之上,旁侧缀着细密齿轮与通透琉璃镜片,形制古怪,精巧别致,是京中极少能见的西洋物件。
“这是西洋人的千里镜,民间都唤作望远镜!”载垣兴致勃勃介绍,语气满是赞叹,“我特意托广州行商辗转从夷人手中购得,只花了十数两银子,站在高处望去,十里开外旗杆顶上栖着几只飞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当真神妙至极!”
奕灏蹙眉望着那西洋器物,神色并不赞同,语气带着几分沉敛:“你身为宗室勋贵,不思勤俭守本分,反倒花银钱买这无用奇技,未免太过任性。”
载垣却并不以为然,当即开口争辩:“叔王便是太过守旧固执了!如今已是道光年间,时局早已不同往日,怎能再困在旧日规矩里固步自封?洋人跨海而来,船坚炮利,器械精良,咱们若一味闭塞自大,如何看清天下大势?这般奇技,不得不让人叹服,咱们也该学着知晓涉猎才是。”
奕灏望着晚辈年轻气盛、满眼向往西洋奇物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与怅然。
他不由得想起嘉庆十八年,天理教教徒突入紫禁城的那场祸乱。彼纵然突发内乱,祸起萧墙,终究是中原家事,朝野可控,礼法可束,依旧在祖宗体制框架之内。
可如今不同了。
敌人从茫茫远海而来,带着陌生的机器、凌厉的炮火,打破了天朝上国。
“载垣。”奕灏缓缓落座,神色渐趋凝重,语气沉缓,“你祖父嘉庆爷在位之时,最是深恶鸦片流毒,屡次下旨严饬海口海防,严禁夷船私入内地,杜绝鸦片蔓延祸乱民心。如今你倒好,不以洋人为戒,反倒将他们的器物视作珍玩,心生追捧,实在不该。”
载垣脸颊微微一红,略显窘迫,依旧低声争辩:“叔王此言差矣。乾嘉年间,学界先辈亦曾研习西学历算天文,兼容旁学,本也是治学问道之道,并非全然排斥域外学识。”
奕灏忽然抬手猛地一拍桌案,神色凛然,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当年钻研西学,是考据佐证,心底笃定中原圣学为根;可如今朝野上下,见洋船洋炮便心生畏惧,闻西洋奇技便盲目追捧,一味迷恋他们的器物巧技!”
载垣被他骤然凌厉的神色震慑,一时语塞,只能讪讪垂首退到一旁。
书房内重归沉寂,只余下窗外风雪簌簌,衬得人心愈发沉郁。
夜色渐深,风雪未歇,整座王府陷入一片静谧沉寂,唯有寒风穿廊过院,低低呜咽。
奕灏独自一人静坐书房,周遭灯火昏昏暗暗。映得他苍老身影落在墙面,孤寂又落寞。
道光帝登基之后,素来崇尚节俭,以身作则,龙袍破损亦缝补再穿,不事奢华。上行下效,宗室王公皆收敛奢靡风气,刻意简朴自持。
他想到了嘉庆,或者说乾嘉时期,那时候虽然白莲教战火绵延数年,虽然天理教突入宫禁,虽然贪官污吏冤案众多,但那依旧是一个缓慢安稳、礼法井然的年代。
大多朝臣依旧守经读史,恪守臣道;士林依旧崇尚风雅,坚守礼教。
反观如今,道光二十年,海疆烽烟四起,粤海炮声隐隐震彻朝野,京城人心惶惶,朝野上下一片茫然。
奕灏缓缓抬手,轻轻吹熄了桌前摇曳的豆油灯。
黑暗之中,他仿若重回二十年前那个安稳和暖的冬夜,想起先帝的谆谆叮嘱,想起那个规矩尚存、人心安稳的旧时光。
“先帝……”
他在心底默然默念一声,无声无息,唯有一滴浑浊温热的泪水,缓缓从眼角滑落,滴落在那张泛黄御笺之上,渐渐晕开一团模糊墨迹,如同这日渐模糊的大清国运,再也难以挽回。
翌日清晨,王府下人纷纷传言,王爷昨夜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他躺在床上,微微翕动的嘴唇苍白无血,却仍在艰难地喘息,滚动的喉间溢出嘶哑的气音,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里,又添了一分深不见底的绝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先帝,正五味杂陈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