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灵烬

上古水患倾颓三界，神格陨落，人妖两界秩序崩裂。

白泽神尊承白帝之命，镇妖安澜，守御苍生。

但天命有终，神尊亦难避轮回，为续神职，唯有自碎仙躯，化灵韵神力流转天地，择心性至纯者承白泽神力，执白泽令，定两界乾坤。

而青丘灵狐秉天地灵韵而生，世代以守护神女、净化戾气为天职。

如今一脉相承至赵婉儿神女在任，族中仅余苏黎一脉，为青丘最后的灵狐传人。

…… ……

文潇攀至山巅，极目东望。

疾行让她双颊染霞，墨发被薄汗濡湿，凌乱地贴在脸边。

下一瞬，她骤然屏息。

大荒东隅，日月同升之地，赤光破云而出，初时细如游丝，转瞬便如血络蔓延，遮遍天穹。

天呈异相，浩劫将至。

念及师父与苏黎正与离仑缠斗，文潇心尖揪紧，跌撞着朝海边奔去。

彼时，大荒之岸，乾坤倒转，昼夜不分。

乌云蔽天，惊雷如凶兽咆哮，震彻四野。

暗黑色礁岩错落矗立，如蛰伏的凶兽盘踞海岸，狂风裹挟着滔天巨浪冲撞而来，浪头撞在礁岩上瞬间碎裂，化作漫天水雾散落，填满岩间深浅缝隙。

厚重压抑的气息裹挟着风浪，漫过整片海岸，连天地光影都变得暗沉凝滞，再无半分清朗。

礁岸之上，三道身影呈对峙之势，彼此气场两两相抵，连空气都似凝固紧绷，无半分缓和余地。

礁石之巅，白衣女子执箫而立，眉目清冽，衣袂被海风掀得猎猎翻飞。

而白衣女子身侧的素衣女子定定望向对面的男子，声线闷沉沙哑，眼尾浸着浅红，她强压着躁动的心绪，单薄身形静立，满身柔脆的哀意藏于沉默之中。

离仑隐于礁石侧畔，墨发随风肆意翻卷，玄色衣袍裹着凛冽妖气，沉凝如浓墨，悄然弥散四野，海风也无法吹散半分。

他的目光凝在素衣女子身上，身畔缠裹的沉冷气息骤然僵滞，玄色衣袍下的指尖不自觉攥紧，那份深入骨中的偏执，掺了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委屈，尽数系于眼前人。

被唤作阿黎的女子唇瓣微动，细碎的声音湮没在呼啸狂风里，她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衫，身形透着难言的局促。

离仑视线扫过那素衣女子，心头躁意翻涌，周身妖气再无半分收敛，直直朝着对面的赵婉儿掠去。

她手中短箫微微握紧，身姿挺拔如松，全身透着大荒神女独有的凛然气度。

离仑眸底寒意彻骨，扑面而来的杀意毫无遮掩。

…… ……

文潇踉跄冲至海岸边沿，晦涩沉郁的气息瞬间裹挟周身，混着海风咸腥的钝重气息直钻鼻腔，整片天地间的灵力彻底失序，在周遭肆意冲撞。

她慌乱的呼喊声穿透狂风，瘦小的身影不顾乱流，跌撞着朝着礁石方向奔去。

而暗处的离仑闻声侧目，淡淡瞥向岸滩上那道执意奔赴的身影，在这倾覆的浩劫前，显得格外渺小无力。

呼啸海风混着浪涛声响掠过耳畔，方才岸边对峙的点滴，一一在心神间浮现。

他本是为带苏黎离开才出手，从未想过半分伤及于她，可她却在两方术法交锋的刹那，义无反顾地挡在赵婉儿身前，硬生生承下所有冲击，二人皆被余波所伤。

那一刻，他催动的术法骤然停顿，满心只剩慌乱。

杂乱心绪缓缓回笼，目光重新落回怀中之人身上，方才躁动难平的情绪慢慢消散，眉宇间只剩一抹淡漠冷寂。

他抬手抚向腰间，指尖握住那柄双层古纹拨浪鼓，指腹轻捻鼓柄徐徐转动，鼓耳轻敲鼓面，清越脆响顺着风势漫开。

刹那间，雄浑磅礴的术力轰然震荡迸发，无边无际，席卷整片海岸。

不过瞬息，文潇只觉额头一沉，感官尽数被封，意识瞬间坠入无边黑暗，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冰寒彻骨漫过四肢百骸，细碎的钝痛拉扯着知觉，她睫毛轻颤数息，才渐渐从混沌中挣脱开来。

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双腿却被海水浸得冰凉麻木，刚站直便控制不住地发颤。

哭腔混着狂风传来，文潇踉踉跄跄朝着礁石跑去，目光扫过海面的瞬间，脚步骤然僵住，再难挪动分毫。

赵婉儿一袭白衣浸在浑浊海水中，胸口血迹层层晕染，将白衣浸透，身躯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却无半分生机。

文潇面色惨白如纸，唇间泛着青灰，往日清亮的眼眸望向暗沉的天幕，再无半分神采。

她喉间哽着浓重的腥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满心都是极致的惊惧与难以置信。

师父是执掌白泽令的大荒神女，可号令万妖，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伤到她。

怎么会……怎么会死？

她凝望着海面师父的身影，无边沉暗缓缓蔓延开来，一点点掩去了那抹纯白。

文潇又目光慌乱地在看向周遭，拼尽全力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无尽哀伤惶急席卷心神，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再无支撑力，身躯一软便栽倒在地，彻底陷入昏迷。

…… ……

天现异相，浩劫已然降临，这苍茫世间，再无一人能阻挡这场灾难。

然天地轮回有序，日月起落交替，四时更迭不止，本就是世间常态。

白泽神女身陨，白泽令不知所踪，大荒与人间秩序尽数崩塌，乱世自此开启。

就连世代辅佐神女的青丘狐族唯一继承人——苏黎，也经此重创神智受损，心性变得纯粹懵懂，再无往日半分模样。

…… ……

荒野间，一座简易土坟前立着无字籽木碑，这是文潇为赵婉儿所筑。

她将一束野芳轻置碑前，颓然跪坐，缄默无言。

身侧的苏黎蹲在软草地上，指尖捻着满地细碎野花，将鲜嫩的花瓣拢在掌心，又轻轻扬起手，任由花瓣顺着风飘落。

而她身后立着一道颀长的男子身影，他脸上覆着素面无纹的面具，边缘带着灼烧后的焦黑痕迹，平添了几分沉邃难测的疏离感。

不寻常的是，这面具纹路会随他的心绪悄然变化。

此时的他与文潇心境相同，于是那面具纹路也逐渐黯淡，透着无声哀伤。

文潇从未见过面具下的容颜，也不知他的名姓，只知晓他是师父的旧识，遂只以“大妖”相称。

记得在认识苏苏之后，苏苏便常常提起她的“阿厌哥哥”，还说找时间要把他介绍给自己认识。

早前在神女居所的庭院中，文潇曾见过二人相伴的日常，木秋千在廊下轻轻晃动，苏黎坐在秋千上，大妖抬手轻摇绳索，那一幕安静温柔的光景，深深烙印在了她的心底。

如今苏苏遭逢剧变，他也一直默默陪伴，未曾离开。

这般深情，实属难得。

而自海边那场浩劫过后，苏苏哪怕是白日里跟着她在檐下休憩，也常会被梦魇缠扰。

方才还静靠着廊柱歇息，不多时便发出细碎低呓，身子微微发颤，眉目间满是惶然。

廊外一直守候的大妖闻声察觉，默然移步上前，语声放得低缓，温柔抚平她的不安。

她坐在身侧静静看着，听着大妖低声告知，离仑已然远遁，再也不会来滋扰她们了。

师父逝去，前路茫茫，如今唯有她与苏苏，还有长久守在此处的大妖，彼此依托。

她默然注视着眼前光景，心底沉落，只盼苏苏能早日挣脱过往伤痛。

文潇望着身前无字墓碑，轻声开口询问。

大妖沉默伫立片刻，如实回应，语声平淡无波。

清风顺着耳畔悄然掠过，文潇怔怔盯着墓碑，眼底满是茫然。

就像一滴清水落入大荒无垠的深海，转瞬便消散无踪，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苏黎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文潇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回应。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面具下溢出，几不可闻。

苏黎听着大妖之言，似懂非懂，然后继续低头摆弄着手中野花，将花瓣一片片摘下，轻轻撒在坟前，动作轻柔又认真。

文潇闻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心头翻涌着浓重的酸涩与无力。

她不愿接受师父离世的事实，不愿接受苏苏变成如今这般，更不愿接受自己空有神女之名，却连守护身边人的能力都没有。

她将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眼底的水汽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却始终强撑着不肯落下。

大妖沉寂半晌，轻声应答。

文潇垂落眼眸，眉眼间满是惶恐与黯然。

大妖淡淡应声，心底未尽的话语，终究没有说出口。

文潇闻言猛地抬眼，看向身旁只顾摆弄花草的苏黎，又回头望向身后的大妖，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而苏黎一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全然未察觉身旁二人对话里的沉重与悲伤。

苏苏身为青丘灵狐，生来天赋异禀，文潇从未想过死亡会降临在她身上。

更遑论大妖了。

她知道大妖历经岁月漫长，但也从未思量过彼此会有分离的一日。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文潇再也压抑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大妖话音透着真切的笃定，目光始终落在苏黎身上。

文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满心执拗，哭着开口反驳。

苏黎闻声连忙伸出指尖，笨拙地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

文潇眼眸中噙着未落下的泪水，望着苏黎，勉强勾起一抹浅淡又温柔的笑意。

苏黎见状抬手，轻轻拍着文潇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她。

大妖望着眼前二人，语声低沉，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文潇抬眸，满眼不解。

闻言，文潇依旧茫然，而大妖却未再多言，似是连他自己，也未曾勘破这世间真谛。

大妖移步至苏黎身侧，轻轻哼起一首大荒古谣，曲调温软。

苏黎被歌谣吸引，停下手中动作，侧身聆听，偶尔跟着曲调轻轻晃悠。

旷野荒草连绵，无字孤碑静立。

而今夜色沉沉，无星无月，大妖俯身背起苏黎，迈步朝前走去，文潇则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

三人离开了辽阔的大荒，朝着人间烟火之地前行。

可伏在大妖背上的苏黎，心头却泛起莫名的情绪，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料。

她将脸庞轻轻贴在他的肩头，发丝蹭过衣料，语声软绵，藏着几分莫名的空茫。

苏黎话音落下，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满心的不安尽数流露。

大妖闻言脚步骤然停住，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良久未曾挪动。

他托着少女膝弯的手臂轻轻收紧，语声低沉郑重，一字一句无比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