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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章妄立续弦

霖栎辞

夜色浸满院落,檐角残灯随风摇曳,投下晃动的暗影。

江世轩送走一众旁支亲友,胸中积郁散去大半,被胡氏连日来的温柔体贴哄得心绪渐暖,连日丧妻的怅惘早淡得没了踪影。

他踱步去往老夫人的院落,行至廊下便扬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母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屋内,老夫人正对着一盏孤灯静坐,连日劳心伤神,眉宇间满是倦怠。听见声音,她缓缓抬眼,心头先沉了半截。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这般语气,必是又生出荒唐念头。

“进来说。”

江世轩掀帘入内,躬身行了一礼,直起身便开门见山,全然不顾府中尚在丧期、灵堂素幡未撤的规矩:“母亲,林氏已然故去,府中不可长久无主。我打算迎娶芸娘为续弦,执掌正室名分。”

“芸娘”二字落地,屋中空气瞬间凝滞。

老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瓷盏与杯座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她浑浊的双目骤然睁大,又气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你说什么?!”

“我说,娶芸娘做续弦。”江世轩重复一遍,面上不见半分愧疚,反倒理直气壮,“我与她情分多年,如今林氏不在,也该给她一个正经名分。”

他口中的芸娘,便是如今以姨娘身份居于府中、方才顺利夺了中馈的胡氏。只是在江世轩心底,从始至终,胡氏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亡妻林氏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正妻,守着规矩过日子罢了。

老夫人气得指尖发颤,连连摇头,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糊涂!天大的糊涂!林氏下葬才几日?满府白事未除,丧期未满,你便急着迎娶新人做续弦?传出去,全京城的人都会戳江家脊梁骨!骂你薄情寡义,骂江家不知礼义廉耻!”

“旁人闲话,儿子不在乎。”江世轩脸色未变,反倒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固执,“儿子与芸娘相知多年,情深意重。我与胡氏多年情深,这些日子,她一直以外室身份跟着我,无名无分,受尽旁人白眼。如今林氏不在,我若再不给她正室名分,才是真的亏待了她。”

在他眼里,亡妻十八年的相伴持家、生儿育女、操持里外,抵不过他与胡氏所谓的“多年情深”。

林氏的辛劳与冤屈,子女的难堪与心痛,家族的脸面与规矩,统统都比不上给心上人一个名分。

“外室?”老夫人冷笑出声,字字寒凉,“原来你一直都清楚她的身份!她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将沈家搅得天翻地覆,后院不宁的祸根也妄想进我江家?

江世轩,你可知你这一步,是要把江家几代人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母亲此言差矣。”江世轩皱起眉头,隐隐生出不耐,“芸娘本性温顺,从无惹是生非。沈家那些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如今入了府,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可见是个能担事的。我娶她为续弦,名正言顺,往后她便是江府主母,再无人敢背后指指点点。”

他一心只想给心爱之人抬位,全然无视胡氏暗中揽权、贪婪算计的模样,只将对方刻意装出的温顺当作本心。在他的偏执滤镜里,胡氏所有的举动,皆是懂事体贴。

“无人指点?”老夫人气得心口发闷,“你以为扶正她,旁人就不会议论了?丧妻即刻续弦,抬外室做正妻,这两样桩桩件件,都是犯了世俗大忌!林家如今虽只剩妇孺幼童,可林御史尚在朝堂,手握实权,你这般行事,是要彻底与林家撕破脸面,不留半分转圜余地吗?”

提起林家,江世轩脸色稍顿,昨日被林家逼迫归还家产、送走子女的难堪再度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怨怼。

“撕破便撕破。”他语气硬了下来,“昨日林家步步紧逼,半点情面不留,早已断了两家情分。如今孩子们也随林家而去,往后我与林家本就各走各路,何须再看他们脸色?”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谁也劝不动。失去家产、留不住孩子,让他愈发只想守着胡氏这一处“温情”,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名分都捧到对方面前。

“你……”老夫人看着眼前执迷不悟的儿子,最后一丝期盼彻底破灭。她活了一辈子,见过负心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凉薄昏聩之辈。

十八年结发夫妻,一朝身死,尸骨未寒,他不念半分旧情,反倒急着给外室扶正。这样的人,再劝也是枉然。

老夫人缓缓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力:“罢了,你如今主意已定,我说再多也是无用。只是你记着今日所言、今日所为,日后江家若是因你这番荒唐举措生出祸事,莫要再来向我哭诉。”

见老夫人松了口,不再强硬阻拦,江世轩紧绷的神色当即舒展,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他只当母亲是拗不过自己,连忙拱手:“多谢母亲体谅。此事我会慢慢筹备,先悄悄定下名分,待丧期稍稍缓和,便正式操办婚事,让芸娘风风光光坐上主母之位。”

说罢,他再无停留,满心欢喜地转身离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心想着要将这份“喜讯”告知胡氏。

屋内灯火摇曳,映着老夫人佝偻的身影。她独坐良久,长长一声叹息,满室皆是悲凉。江家,终究是要毁在这逆子手中了。

庭院回廊转角,江贤静静立在阴影里,方才屋内母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秋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少年周身寒气愈重,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冰霜。

父亲要娶胡氏做续弦,要将这个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窃取权柄的外室,堂而皇之地扶上江府主母的位置。

为了他口中“深爱多年”的女子,不顾丧礼规矩,不顾朝野非议,不顾林家势大,更不顾亡妻的颜面。

母亲苦守十八年的正室位置,到头来,竟要被一个长年居于外室、挑拨是非的女人取而代之。

荒谬,可笑,更是刺骨的寒凉。

“看来,他是铁了心。”

沈栎辞自暗处走出,立在江贤身侧,语气平淡,却点破其中要害,“扶外室为续弦,于礼法不合,于人情不义。此事一旦传开,江世轩声名彻底扫地,江家也会沦为京中笑柄。”

江贤缓缓抬步,走出阴影,目光望向胡氏所居的院落方向。那边隐隐透出暖融融的灯火,想来此刻胡氏已经收到消息,正暗自得意。

“他想给她名分,想护着她不被人指点。”少年语声清冽,不带半分情绪,“那就让他们如愿。”

沈栎辞侧目:“你不阻拦?”

“阻拦无用。”江贤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父亲如今被迷了心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胡氏盼这个正室名分,盼了许多年,如今近在眼前,必然会步步配合,演好温顺良人的戏码。”

名分越是光鲜,位置越是尊崇,往后摔下来时,便越是惨烈。

她借着父亲的偏爱,踩着母亲的棺椁登上主母之位,这份得来的风光,每一分都沾着不义与凉薄。待到日后清算,这些都会变成捆缚她的枷锁。

“丧期续弦,抬外室扶正,这两件事,足以让他失尽人心。”江贤抬手,理了理身上尚未换下的素色麻衣,“他现在有多偏爱纵容,将来反噬便有多狠。”

他不会去打断这场荒唐的谋划,反而会冷眼旁观,看着江世轩一步步为胡氏铺路,看着胡氏在虚名与权欲里愈发膨胀。

母亲的冤屈,姐弟的流离,江家被搅乱的根基,还有这二人今日的种种僭越妄为,他都会一一记下。

“先让他们做几日风光主君、主母。”江贤抬眼,望向沉沉夜空,“好戏,才刚刚开场。”

夜色渐深,胡氏院内灯火通明。

听完江世轩带来的消息,晚翠喜形于色:“姨娘!老爷要立您做续弦,往后您就是名正言顺的江府主母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任人闲话!”

胡氏端着茶盏,指尖微微颤动,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狂喜。多年蛰伏,从不见天日的外室,到府中姨娘,再到即将名正言顺的正妻,她筹谋了这么久,终于得偿所愿。

她强压下笑意,故作羞怯地垂眸,对着面前的江世轩福了一礼,语声柔婉:“老爷厚爱,妾身受宠若惊。只是丧期未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莫要因妾身,坏了老爷的名声。”

嘴上说着谨慎,眼底的渴望却毫不掩饰。

江世轩见状,心头更是怜惜,伸手扶起她,温声安抚:“有我在,无需惧怕旁人言语。我定要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往后这江府,便是你我的天地。”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各怀心思。

一方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情爱与执念里,一方陶醉于即将手握全府权柄的美梦之中。

他们都以为往后便能安稳相守,风光无限。

却不知,院外的冷眸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座被私情与贪念裹挟的深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将这对沉浸在美梦之中的人,彻底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