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补缺少的情节
吉时已到,远处迎亲的唢呐高亢清亮,混着层层叠叠的喜庆管弦,顺着长街缓缓漫卷而来。
十里红妆,铺陈如霞,喜乐声声,盈满长街。
韦府大门之外,此刻人声鼎沸,车马辐辏,络绎不绝。四方宾客携贺礼而至,笑语融融,接踵踏入这一座张灯结彩、锦绣堆砌的朱门府邸,满眼皆是大婚盛景的热闹喧腾。
而往来喧嚷人潮之间,两道静立凝望府门的身影,却格格不入,分外突兀。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魁梧,筋骨利落,将一袭玄色衣袍撑得端挺凌厉。腰侧悬着一柄长刀,刀身极长,未束刀鞘,只以深红密纹绸缎层层缠裹,唯露一点寒锐刀尖,隐隐泄出慑人冷光。缎面遍绣古篆符文,纹路错综,隐隐藏着肃杀灵力。
眉眼冷峭,神色沉敛,正是厉劫。
立于他身侧的青年,气质截然相反。寄灵身姿清隽高挑,眉目俊秀灵动,一双眼眸黑亮澄澈,含着几分散漫恣意。腰间垂挂一枚憨态可掬的胖狐娃娃,手中轻摇折扇,悠然随性,一派朗月清风的模样。
他静静凝望韦府门头许久,而后抬起右手。纤细中指之上,一枚古纹戒指古朴沉雅,戒身纹路繁复,镂空凹槽内嵌着一枚紫晶,淡淡雷光萦绕流转,隐蕴雷霆之力。他虚空一探,悄然感知府中灵力异动。
片刻,他垂落手腕,唇角轻扬,笃定开口:“九尾狐的妖力,就在此间。”
厉劫眸光微凝,字字简洁:“厉害。”
“走。” 寄灵合起折扇,抬手朝朱漆大门轻轻一指,二人并肩迈步上前。
府外人流如织,灯火喧阗,无人留意檐下僻静阴影里,立着一抹素衣清影。
云汐静立于廊下深暗处,身形隐于宾客往来的喧嚣之外,早已将二人身影尽收眼底。她与寄灵、厉劫相交多年,乃是知根知底的至交好友,见二人欲登府查案,却是空手无帖、无名无礼,眼看便要被门房拦下刁难,心底本能微动,下意识便欲上前代为引荐、顺势解围,免去二人当众窘迫。
可指尖刚微动,理智便轻轻按住了她。
韦府大婚宴请宾客,素来恪守客不带客的规矩。
她今日亦是做客身份,无主家之托,无名帖之凭,若是私自带人入府,既是逾矩,亦是扰礼,更会无端暴露几人渊源,打乱今夜布下的擒妖大局。
一念起落,云汐终究压下解围之心。
她敛去眼底微澜,身姿静立如故,藏于暗处,只做无声观望。身旁灼华、云岫几人亦是默然待命,尽数依从她的分寸,不惊、不扰、不显露分毫交集。
另一边,寄灵与厉劫刚至门前,便被眼尖的门房东福、东贵快步拦下。
寄灵与厉劫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抬手,姿态客气,与两位门房握手致意。
寄灵笑意温润灿烂,语气真挚热忱,俨然远道而来的交好宾客:“恭喜恭喜。”
厉劫稍敛冷色,勉力带出几分礼数,沉声一句:“不必多礼。”
东福、东贵一时无言,神色凝滞:“……”
二人怔怔看着被握住的手,又抬眼打量这两位面生至极、空手赴宴的不速之客,脸上的客气笑意渐渐褪去,转为明晰的审视与鄙夷,猛地抽回了手。
寄灵眼底带着几分纯粹疑惑:“怎么啦?”
东贵清了清嗓,刻意拖长腔调,带着门房惯有的拿捏姿态:“这位少爷,府中人多事杂,还请留下姓名与随礼,小的也好登记入册。”
寄灵瞬间了然,笑意略带尴尬,眼神轻轻飘忽,极其自然地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将难题利落抛出,语气无辜:“厉劫?”
熟稔的模样,显然是常年如此。
厉劫浓眉骤然紧锁,没好气地斜睨他:“看我干嘛?”
东福、东贵见状,脸色彻底冷沉下来。
“砰 ——”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合拢,声响沉闷利落,毫不留情地将二人隔绝在外,如同无声的回绝。
厉劫双臂环胸,斜眸睨着身侧之人,眉眼微挑。
寄灵满心无奈,轻声叹道:“人间礼数,果真繁琐。”
厉劫目光落于紧闭门板,语气平淡,却藏着十足底气:“此门轻薄,我一刀便可劈碎。”
“粗鲁。” 寄灵即刻制止,眼底掠过一抹灵机,斯人行事,自有斯文门道。
暗处的云汐见此,眸色浅浅一凝。明知二人本领卓绝,破门而入不过举手之事,却见寄灵依旧守着人间规矩、不肯妄动蛮力,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淡淡赞许。依旧隐忍不动,只静静旁观,静待他们二人的后续章法,分寸自持,不乱全局。
丝竹管弦声声不绝,喧闹整日。日轮西垂,暮色漫落人间,将整座韦府覆上一层温柔昏光。
前厅婚嫁仪式的喧嚷渐渐歇止,檐下层层红灯笼次第点亮,暖红光影错落交织,映得满院喜庆灼灼。新房之内,龙凤烛灼灼燃烧,烛火跳跃摇曳,将一室映照得朦胧暧昧,暖意融融。
床沿端坐的新娘身着华美喜服,大红盖头覆面,身姿端直沉静,纹丝不动,唯有唇角嫣红,在晃动烛影里隐隐含着几分浅淡弧度,沉静得毫无半分新嫁娘的羞怯。
寂静新房之中,一道纤细暗影悄然挪近,步履轻缓,落地无声。
来人停立床前,烛火微微一晃,映出玉薇清丽的眉眼。
她不知何时潜进新房,盖头之下的人影仿若全然未察,依旧静然端坐。玉薇抬眸凝望着那方红绸,眼尾微微上挑,似狐猎兔,藏着细碎算计。一双素手自宽袖中缓缓探出,指尖甲色猩红如血,锐利锋芒暗藏,缓缓朝着那方大红盖头探去 ——
就在尖利长甲即将触碰到红绸的刹那,“砰” 的一声,房门骤然被推开。
假扮新郎的韦卿缓步而入,一室寂然。玉薇身形极快,瞬间隐入暗处,消弭无踪。床沿新娘依旧端坐如初,沉静无波,仿佛方才一切皆是虚影。
满堂红烛摇曳,光影缱绻,氛围温柔又暧昧。
此刻身着大红喜服的武拾光,立在烛火之下,眉眼端稳沉静,心底却藏着一缕难以纾解的滞涩与顾虑。
他自知此番假扮新郎、入局婚房,皆是为潜入腹地、引妖现身、破去洛安经年煞局的万全之策,是护一方安宁的必经之计。可婚服加身,红烛映目,身处这满室嫁娶缱绻的光景里,他终究难以全然坦然。
他心中念着云汐,知晓自己此举是权宜之计,却仍旧怕这一场虚假的婚嫁闹剧,会让她心生芥蒂、暗自误会。他素来不愿让她沾染半分烦扰,更不愿因自己的布局,让她生出丝毫不悦。只盼速速了结此局,拆破迷障、擒尽妖邪,早日褪去这身荒唐喜服,不叫故人多想,不惹半分疏离。
心绪敛于心底,不露分毫。武拾光拿起床头秤杆,依循婚嫁古礼,以秤杆底端轻抵盖头边缘,缓缓向上挑起。
就在红绸即将尽数掀开的瞬间,静坐良久的新娘骤然发难。
身影如惊鸿掠影,骤然扑上,瞬间将武拾光死死按压在柔软被褥之间。
大红盖头翩然落地,床周绯红幔帐簌簌垂落,层层纱帐合拢,将婚床围作一方密闭小天地。帐外光影朦胧,两道身影相依相贴,望去极尽旖旎亲昵,宛如真的新婚佳偶。
可帐内光景,全然相悖。
起身的新娘正是雾妄言。她垂眸俯身,眉眼妖冶含媚,嫣红蔻丹的五指牢牢扣住武拾光咽喉,力道收放凌厉,死死锁住他的气息。
鼻尖轻轻一动,一缕清冽温润的草木药香缓缓入鼻,浅淡却格外明晰。
这是独属于云汐的灵香,清泠干净,世间无二,是常年伴灵草、养月华才蕴出的独特气息。
武拾光心性清正,素来不染凡尘杂味,此刻周身却萦绕着这缕浅浅药香,绵长不散。
雾妄言眼底的妖媚笑意悄然淡去,心底漫起一缕细碎酸涩与莫名醋意。她面上依旧风情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玩味的冷怅,静静俯视身下之人。
武拾光手中早已暗握一柄短刃,寒光凛冽,刃身符文隐隐流转,精准抵在雾妄言后心,分寸未偏,僵持对峙。
“你不是玉小姐。” 武拾光被迫仰头,气息受制,嗓音微哑,“玉小姐,没有这般妖媚风骨。”
雾妄言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语调撩人缱绻,又藏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酸意:“你也不是真的韦公子。真正的韦公子,一身富贵俗气,怎会沾着这般清冷独绝、旁人专属的药香?”
一语戳破隐秘,武拾光心头微凛,未曾想这般细微气息,竟被她一眼识破,神色愈发沉静凝重。
“这般急切?” 他低声缓语,试探周旋。
雾妄言低笑婉转,吐气如兰,媚色灼灼:“春宵一刻值千金,良辰美景,怎能不急?既已喜结连理,何不坦诚相见?”
话音未落,她扣在他颈间的手腕巧妙一转,猩红长甲锋利如刃,轻轻划破他额角肌肤。指尖运力一扯,金光微闪,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顺势揭落。
障眼法彻底破碎,武拾光的真容显露无遗。
雾妄言指尖轻捏那张面皮,笑意慵懒狡黠,眼底酸涩未散:“原来官人还有两副模样。身负大义,心系佳人,倒是多情又通透。只可惜,一女难侍二夫。”
武拾光被她一语道尽心绪,耳尖微热,几分窘迫无奈,心底对云汐的顾虑愈发深重,轻声妥协:“言之有理。你先起身,如何?”
“可以。” 雾妄言眉眼含俏,轻轻抬颚,“公子先撤了抵在我身后的兵刃。”
武拾光无奈轻叹,自知口舌不及,只得依言收回短刃,看着眼前狡黠妖媚的女子,默默竖了个手势,眼底尽是无奈佩服。
雾妄言嫣然一笑,身姿灵巧轻盈,旋身翻身而起,脱离床榻,顺势便要纵身掠窗离去。
“想走?” 武拾光瞬间回神,断定她便是洛安挖心妖案的关键祟邪,岂容她脱身。身形一弹,即刻伸手擒向她肩头。
二人皆着宽大累赘的喜服,于方寸新房之中骤然交手。招式精妙克制,进退有度,力道收放自如,辗转周旋之间,竟未碰动室内一件器物,连烛火都安稳摇曳,未有半分剧烈晃动。
缠斗片刻,雾妄言渐落下风,眸光一转,心生巧计,顺势抄起身旁青瓷花瓶,作势便要狠狠砸落地面。
武拾光目光一凝,本能飞身扑救,稳稳将花瓶抱入怀中,轻声放回原处,无奈摇头:“器物雅致可贵,何必损毁风雅。”
雾妄言借他分神一瞬,悄然退至窗边,唇角扬起一抹似嘲似怅的笑,字句藏着未尽的醋意:“你惜物、惜人、惜情,心中常怀惦念,才是最不解风月之人。今夜,便让我休了这虚名郎君。”
语落,她身形一折,翩然翻窗而出,融于沉沉夜色。
武拾光不敢迟疑,纵身紧随其后,两道灼灼红影,一追一逃,瞬间掠入韦府漫天夜色之中。
月色破云,银辉遍洒整座府邸。两道红衣身影在错落飞檐、曲折回廊间飞速起落,踏瓦无声,掠影翩跹,在寂静深夜里穿梭追逐,搅动满府沉寂。
而韦府僻静高墙之下,一处寻常仆役侧门,被人轻轻拉开一道细缝。
管事罗帷探出头来,左右警惕张望,确认无人之后,连忙朝门外暗影招手。
一道纤小身影快速闪身入内,头上宽大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清秀含怯的面容,正是本该今夜拜堂的真正新娘玉笙惟。
她眼底泛红,心绪焦灼茫然,昏睡不醒半日,醒来已是夜色沉沉,错过大婚吉时,满心疑虑惶然,只得深夜潜回,欲查府中异动。
“玉小姐,随我来。” 罗帷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低声安抚,“府中宾客未散,万万不可让人知晓新娘缺席。我先带您去织坊暂避。”
言罢,他半扶半拉,带着玉笙惟沿墙根暗影潜行,往幽深后院而去。
二人一心避人耳目,全然未曾察觉,头顶连绵屋脊之上,两道人影正疾速追逐飞掠,踏松片片青瓦,细微脆响落于静夜,几枚瓦片摇摇欲坠。
而更高一重屋脊之后,两道身影悄然俯身探头,正是先前被拒门外的寄灵与厉劫。
寄灵眼底带着几分自得轻色,轻声问道:“如何?”
厉劫语气坦诚,极简二字:“机智。”
他所想的进门之法,不恃蛮力,虽不算体面,却足够稳妥。
寄灵眸光扫过下方层层院落,视线一顿,恰好捕捉到墙根之下、罗帷与玉笙惟鬼祟潜行的身影,微微蹙眉,心生疑窦:“那是韦府罗管事?身在自家府邸,为何这般藏头露尾?”
厉劫眸光沉定,即刻判断:“有蹊跷,尾随一探。”
二人刚欲动身,眼角余光同时瞥见对面屋檐之上,两道耀眼红衣一前一后、疾速飞掠的身影,异动更为醒目。
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即刻改换目标,纵身追向屋脊缠斗之处。
屋脊青瓦震颤,夜风猎猎。前方逃窜的雾妄言察觉身后追击愈发紧迫,骤然回身,猩红长甲划破夜风,直扑武拾光面门。
武拾光腕间殷红佛珠骤然大放异彩,十二颗珠粒凌空旋散,环绕腕间飞速轮转。他轻拈一颗佛珠,余下珠粒瞬间合拢归位。指尖佛珠震颤鸣响,瞬息延展化作一柄红光流转的伏妖长棍,达摩棍法行云流水,招招沉稳克制。
雾妄言赤手相接数招,渐感压迫难支,虚晃一招,再度抽身逃窜。
武拾光持棍紧追不舍。骤然之间,一道森冷刀风自侧边暗夜袭来,凌厉直逼门面。
武拾光头也不回,侧指轻弹,精准将那缠红绸的刀刃格挡偏开。
长刀倏然飞掠折返,落回高大健硕的厉劫手中。
与此同时,一道清逸身影凌空落于武拾光身前,寄灵折扇 “唰” 然展开,眉眼轻弯,姿态闲散,仿若旁观观景,漫不经心。
武拾光驻足凝眸,审视着来路不明的二人,沉声发问:“你们是何人?是她的帮手?”
前方雾妄言闻声回头,再度望见寄灵眉眼,微微眯眸,神色含着几分意外,轻蹙眉头,却未停留,转身继续掠逃。
武拾光未待二人应答,正欲动身追击,厉劫已然率先动身,脚尖轻点瓦面,从他头顶飞掠而过,刀光如雪,直斩逃窜的雾妄言。
武拾光满脸疑惑:“什么情况?”
雾妄言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刀截断去路,被迫回身缠斗。厉劫长刀大开大合、势重千钧,招招凌厉,她赤手空拳难以抗衡,节节败退,只能借力周旋。
“你为何拦我?” 雾妄言边战边低声诘问。
厉劫刀势不歇,冷声道:“你身带妖气,乃是狐妖。”
武拾光即刻扬声补道:“她便是洛安挖心妖案的元凶!”
雾妄言闻言,忽而轻笑,语调戏谑:“世人果然公允,给了你这般英挺皮囊,便吝啬予你几分聪慧。”
武拾光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正欲上前合围擒妖,寄灵却身形一闪,悠然拦在他身前。
“哎,新郎官怎的换了容貌?” 他折扇轻摇,笑意狡黠,“你的对手,是我。”
话音未落,他便率先攻上,招式灵动无章。
武拾光几番交手,骤然察觉异样,眉头紧锁:“你身无法力?一介凡人,何苦胡闹缠斗?”
寄灵嬉笑声落:“无法力,便不能与你交手?”
他身形如游鱼穿梭,灵活刁钻,腰间胖狐娃娃随动作晃荡不休。武拾光心存仁善,不愿伤及凡人,只得收了法棍,赤手空拳格挡周旋,被他缠得无可奈何。
转瞬之间,屋顶四人混战成局。敌友难分,纠葛错综,唯有杀伐风声彻夜不息。
而廊下最深的暗影之中,五道身影静立无言,将屋顶纷乱战局、满府翻涌煞气尽数收于眼底。
几人与寄灵、厉劫本是相交多年的旧友知己,彼此根底、性情、灵力素来熟知,绝非陌路初识。可今夜二人闯入韦府后的种种行径,却古怪反常至极,全然不像往日相知模样,让暗处几人心底皆生沉甸甸的疑惑。
云岫凝草木灵息探察四方,轻声蹙眉研判:“寄灵与厉劫,与我们多年交好,根底性情我素来清楚。可今夜二人刻意藏压实力,故作生疏,无端缠斗拾光、刻意搅乱战局,举止处处反常,完全猜不透他们这般演戏的真实用意。”
绯月漫开幻境微光,筛查周遭煞气余韵,柔声附和,心底满是不解:“明明是朝夕相知的旧友,此番相见却佯装陌路、刻意搅局,既不偏向妖邪,也不辅佐我们,进退模棱不定,心思藏得太深。”
泠鸢御风悬于半空,俯瞰整座韦府战局交错,语声清亮审慎:“他们目标笃定锁定雾妄言,本可直截了当擒妖,却偏偏拖延纠缠、打乱所有人节奏,像是故意搅乱全盘布局,用意蹊跷难明。”
灼华眸光凛冽如刃,紧盯屋脊动静与暗处杀机,沉声道:“幕后黑手本欲借各方混战、趁乱蓄煞成劫。可偏偏是我们最熟悉的旧友骤然反常入局,乱了棋局,敌友难辨、意图不明,反倒让今夜迷局愈发莫测凶险。”
夜风猎猎,吹动素衣翻飞。云汐静立沉沉夜色之中,眉目沉静如渊。
她心底更是清明,寄灵、厉劫二人与自己相交数载,情谊笃定、心性素来透亮。可自方才府门受阻、隔墙观望,再到屋顶刻意缠斗搅局,二人步步都在演戏装生分,行为背离常态。
她静静凝望屋顶纷乱身影,眸底藏着一丝沉敛的审慎与困惑,不明白多年旧友为何偏偏在今夜煞局关键之时,故作陌生、刻意乱局。
片刻,她抬眸远眺后院翻涌不息的滔天煞气,压下心底疑虑,声线清宁笃定,落定整场迷局的终章:
“多方博弈,虚实交织,妖影混淆视听,人心暗藏算计。
旧友反常,棋局易变。
煞源已现,迷局将破。
今夜,洛安第七血色凶劫,终局将至。”
客房之内,暗流早已汹涌蛰伏,对峙锋芒悄无声息绷紧。
寄灵望着眼前少女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骤然一颤,零碎的记忆碎片翻涌而出。朦胧暮色铺展于脑海深处,一道哀泣的少女虚影静静伫立雾中,轮廓模糊难辨,分不清是尘封的过往执念,还是幻境衍生的虚妄梦境。可那抹凄楚姿态,却与眼前人影缓缓重合,一股深沉莫名的熟稔感席卷四肢百骸,挥之不去。他眸色骤沉,朗声朝着雾妄言厉喝:“放开她!”
玉薇抬眸,泪眼盈盈望向寄灵,语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惶然无助:“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寄灵目光紧锁雾妄言握刀的手腕,周身灵力暗蓄,凝神伺机而动。身侧的厉劫亦是煞气翻涌,凛冽寒息席卷整间卧房,空气骤然凝滞,一场厮杀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拾光骤然转头,目光锐利如炬,直直扫向身侧窗棂,厉声大喝:“谁?!”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心神皆被这声警示牵动。未待众人回神,武拾光指尖灵力迸发,一枚赤红佛珠破空疾射,狠狠嵌入木质窗棂,细碎木屑纷飞四溅,窗外夜色沉沉,却空无半分人影。他目能勘破虚妄、窥见阴阳诡迹,并未停歇,旋即弹指再出数枚佛珠,精准击在屋内墙面,坚硬石壁瞬间被凿出数个细密小洞。
寄灵与厉劫对视一眼,眼底皆存困惑,看不懂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雾妄言心头亦是疑窦丛生,从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细碎探究。
不等众人细思,武拾光骤然调转全部攻势,一枚铜钱挟着破空锐响,精准射向雾妄言持刀的手腕,同时腕间红丝疾掠而出,柔韧绵长的红线直直缠向玉薇腰间。他猛地收力拉扯,玉薇惊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出。
雾妄言手腕吃痛微麻,力道一泄,正要再度伸手擒住身前玉薇,却骤然察觉双手被无形红线死死缚锁,分毫动弹不得。纤细的红丝缓缓显形,色泽暗沉如血,一端牢牢捆缚住她的手腕,另一端沿着方才佛珠击穿的孔洞,牢牢固定在墙面与窗棂之上。丝线看似轻柔脆弱,实则蕴着浑厚霸道的法力,层层禁锢妖力,任她如何运力挣脱,皆是徒劳无功。即便身陷这般窘境,雾妄言依旧神色从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静静看向身前的武拾光,不见半分慌乱。
卧房之外,夜色静谧,杀机暗伏。灼华、云岫、泠鸢、绯月四人早已悄然就位,稳稳围守客房四方,封死所有退路与外援通路,布下天罗地网,杜绝半分变数。
云岫凝神屏息,掌心草木灵息缓缓铺展,细细探查屋内红线的法力脉络,低声速报众人:“这些丝线血气厚重凝练,是禁煞缚灵术,专门锁困妖力、禁锢身形,无解可破。”
绯月眸光澄澈,静静审视屋内二人的神色心绪,看透层层伪装,轻声一语道破真相:“雾妄言神色坦荡坦荡、无半分怯意,玉薇眼底的惊惧皆是刻意伪装。这场挟持闹剧,从头至尾,皆是一场精心排布的戏码。”
话音落尽,一道素衣清影骤然踏月而来,瞬闪入室,身姿轻盈如月华掠影。云汐稳稳落于战局中央,抬手轻揽,稳稳卸去玉薇前扑的失重之势,将人妥帖护在自己身侧,动作温柔却气场凛然。
满堂喧嚣对峙骤然沉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云汐一身。武拾光当即收势驻足,眼底是全然的信赖与托付;屋外四人严阵以待,心神紧绷,只待她一声号令,便即刻接应破局。
唯有寄灵与厉劫,目光凝落在她清冷出尘的眉眼之间,久久未曾挪动半分。
二人与她本是旧识,昔日龙神庙烟雨匆匆一遇,寥寥数语、一面相逢,那抹立于香火氤氲中的清冷素影,便早已深深镌刻在心底,经年未忘。此刻洛安故地重逢,周遭的杀伐煞气、纷乱棋局尽数褪去,二人眼底只剩阔别已久的怔忡,与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的温柔情愫。
云汐静立战局核心,左护心绪复杂的玉薇,右惜身陷棋局、被人构陷的旧友,一身清绝风骨,坦然直面满堂对峙锋芒。她气场凛冽沉静,不动声色稳压全场纷乱,清宁声线裹着穿透力,字字清明、句句破局,不怒自威:“众人所见,皆为虚妄。妖影是假,挟持是戏,栽赃嫁祸、混淆视听,才是真凶藏于暗处的真正目的。”
她侧身护住身前之人,眸底漫开几分复杂怅然。心底既悲悯玉薇被煞气缠体、身不由己、误入歧途,也惋惜雾妄言深陷旁人排布的棋局、无端被构陷顶罪。正邪错位,故人相疑,人心算计凌驾善恶法理,这般荒唐纷乱的局面,最是令人无奈唏嘘。
身侧的玉薇脱离险境之后,心绪渐渐通透清明。方才她泪眼婆娑求助寄灵,本是刻意为之的算计,素来深谙拿捏人心的她,知晓寄灵温善心软,便想借着柔弱
模样借力攀附、借他之力脱身。
可话音未落,余光骤然扫到站在身侧的云汐,心头猛地一沉。
她与云汐本是旧识,自己方才满心算计、假意示弱、利用旁人的狭隘模样,定然尽数被云汐看在眼里。一时之间,玉薇心底又羞又愧,忐忑难堪,却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庆幸自己即便行差踏错、满身功利,云汐依旧念着旧情,在绝境之中伸手护住了她。
她敛去眼底所有狡黠算计,褪去伪装的慌乱泪水,神色浮起真切的局促与赧然,乖乖转头躬身,语气是方才未有过的诚恳:“多谢姑娘救我。”
寄灵本被她方才猝不及防的道谢弄得鼻尖萦绕浅香,一时手足无措、面颊微红,堪堪失态。可当视线落至云汐清泠素净的眉眼,所有慌乱局促瞬间敛尽。
想起昔日龙神庙匆匆一遇,彼时烟雨檐下、香火袅袅,她静立一隅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时隔日久意外重逢,旧日心绪翻涌而上,眼底漫开绵长温柔的凝望,心口微颤,久久无法回神。
他收敛了往日的嬉笑散漫,语声轻缓温润,彻底褪去跳脱顽劣,字字含着久别重逢的暖意:“自龙神庙一别,许久未见,云汐,别来无恙。”
一旁的厉劫,素来冷心冷情、杀伐寡淡,周身凛冽煞气在望见云汐的一瞬尽数消融。那双常年覆着冰霜、只映刀光血色的眼眸,此刻盛满了藏了许久的牵挂与克制入骨的情意。
龙神庙的匆匆邂逅,是他沉寂岁月里难得的一抹清光。今日洛安重逢,那点深埋心底的情愫骤然汹涌,压过满室肃杀。他定定凝望着她,嗓音褪去常年的冷硬,低沉柔和,带着不易察觉的珍重:“没想到会在此地与你相遇,还记得龙神庙那一次相见吗?”
云汐眸光微顿,脑海中掠过龙神庙香火氤氲的光景,记得那日二人立于阶下、偶遇相逢。她神色平和,不疏不亲,淡淡颔首:“自然记得。二位别来无恙。”
厉劫收回缱绻目光,看向身旁方才满心算计、此刻神色赧然的玉薇,语气重回惯常的清冷,却已然褪去了所有肃杀戾气,轻声提点:“切莫认错,真正救你的是云汐姑娘。”
语罢,他转头看向束缚住雾妄言的血色红丝,压低声音向寄灵询问:“这红色丝线是什么来路?”
寄灵凑近细观片刻,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触感凝腥、隐带血气……看着像是以精血所化的缚灵线。”这法器诡异阴邪,让人暗自心惊。
屋外,泠鸢忽然风色骤紧,急声传报:“后院煞气暴涨,有新的凶煞异动!”
灼华当即沉声道:“是真凶开始动局,刻意引开所有人视线。”
云岫掌心灵光大盛,即刻铺开一片清润灵气,护住整间客房隔绝外煞:“我稳住此处气场,你们随云汐追迹查凶。”
绯月即刻加固幻境屏障,锁死屋内所有人心神,防止被外人幻术操控:“我封死幻境破绽,绝不许真凶暗中偷换战局。”
屋内,武拾光迈步上前,神色肃穆:“认罪伏法,还是负隅顽抗,你自己选。”
雾妄言语声娇媚从容:“我瞧着可不像在挣扎。我也是法师,前来此地捉妖,何罪之有?”
武拾光失笑,扫过屋内众人:“好啊,合着这一屋子全是法师?”
“我可不是法师,我只是寻常人家女子。”玉薇连忙出声撇清。
此时寄灵指间的戒指紫电愈发明亮,妖气感应直指雾妄言与玉薇二人,而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雾妄言身上。
“不必再狡辩,”寄灵正色道,“我们循着妖气追来,你便是那挖心害人的九尾狐。”
玉薇不动声色地悄悄后退两步,拉开与雾妄言的距离,随即面露惊恐:“太吓人了,你方才该不会也想取我的心吧?”
雾妄言看向寄灵,眼中满是试探:“我是挖心的妖怪?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谁会与狐妖说笑。”厉劫立刻接话。
雾妄言并未理会厉劫,依旧看向寄灵:“他是侍鳞宗统领,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寄灵潇洒地展开折扇摇了摇,方才面对云汐的温柔尚未散尽,语声温和:“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无花法师。”
雾妄言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
静谧的庭院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惨叫声划破沉沉夜色,令人毛骨悚然。武拾光神色一紧,即刻动身奔赴凶案现场。寄灵、厉劫紧随其后。
临行仓促之际,无人再顾玉薇,唯有云汐止步回眸。
云岫顺势上前,灵气轻柔覆在玉薇周身,替她隔绝残留煞气、稳固心神;
绯月浅施幻术,护住她心神清明、不受后续煞力侵扰;
泠鸢风丝缠护周遭,杜绝暗处杀机突袭;
灼华立在门边戒备,守住退路、严防变数。
“多谢姑娘,还不知姑娘高姓大名?”玉薇高声问道。
前方众人脚步未停,云汐立在廊下月色之中,清声落定晚风,澄澈通透、镇住满堂杀伐:“我名云汐。”
众人尽数奔赴后院凶案现场,客房周遭五人迅速联动排布阵势。
灼华率先开路,刃光暗藏,扫清沿路蛰伏的细碎祟气;
泠鸢御风先行,追踪逃逸妖气轨迹、锁定凶犯去向;
云岫一路净化沿途血煞残怨,安抚枉死亡魂;
绯月一路铺展幻境,稳住所有无辜之人的心绪,避免恐慌蔓延;
云汐居中调度,步步紧随,把控全场节奏、定夺所有战局走向。
武拾光即刻蹲身查验尸身细节,指尖避开血泊、细致探查尸态痕迹。他发现死者僵硬蜷缩的右拳之中,紧紧攥着半缕硬物,指骨紧绷不肯松开。他小心翼翼掰开紧握的拳头,取出一物——那是一张被生生撕成两半的黄符,符纸浸透暗红血渍,朱砂书写的字迹清晰可辨,赫然是“唯妙阁”三字。
“唯妙阁?”
武拾光眉头骤然紧锁,低声沉吟。洛安连环凶案至今,从未出现过这般专属信物,这道符咒,定然是破开迷局的关键线索。他小心将符咒收好,正要回身与赶来的灼华、云岫商议对策,窗外忽然有黑影一闪而过。
一道鬼魅飘忽的漆黑身影,足不点地掠过高檐,周身妖气一闪即逝,转瞬便遁入夜色深处。
“休走!”
武拾光纵身跃起,循着黑影逃窜的方向疾追而去。
夜色浓沉如墨,阴风卷着林间枝叶簌簌作响,韦府后院古木参天、枝叶交缠,将天光尽数阻隔在外,整片林地深陷幽暗。风声呜咽,仿若无数枉死魂魄低声泣诉,森冷诡谲的气息弥漫四野。
寄灵与厉劫此前便循着妖气巡查至此,方才凄厉惨叫传来,二人已是快步赶来。此刻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阴冷刺骨,二人心头一沉,神色骤然凝重。
“又出命案了。”寄灵眉心紧蹙,抬手挥开周遭浮动的煞雾,“两桩凶案接连发生,凶手行事毫无间隙。”
二人凝神戒备,循着血腥气息向密林深处行去,不多时,便见一道黑衣人影僵倒在地。此人身着侍鳞宗制式法袍,腰间悬着宗门令牌,额间绘有高阶法师专属的花形印记,正是韦府重金请来坐镇护院的单花法师。
这位道法精深、专司镇煞除邪的宗门高人,此刻早已没了气息。他仰面倒在冰冷地面,胸口破开狰狞血洞,死状与洛安城内所有遇害者如出一辙。双目圆睁,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惧,似是撞见了世间至为可怖之物。周身衣衫整齐,地面不见打斗痕迹,足见凶手出手迅疾,实力悬殊,单花法师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便惨遭毒手。
厉劫俯身查看周遭环境,面色愈发冷峻:“单花法师修为不弱,竟被一招毙命。幕后之人的实力,远在我们预估之上。”
寄灵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只觉寒意透骨。庭院地暖无风,此刻地面、山石、草木之上,竟都凝出一层薄薄白霜,在暗夜中泛着幽幽冷光。
“平地结霜?”寄灵满心疑惑,“如今时序入秋,此地又地暖无风,绝无结冰之理。”
他脑中灵光一闪,陡然忆起先前与雾妄言交手时,对方周身翻涌的寒雾冰棱,二者气息如出一辙。
寄灵神色一凛,沉声断语:“是妖术,这满地寒霜,正是狐妖雾妄言的本命冰煞所化!”
话音未落,头顶屋檐再度掠来一道黑影,正是武拾光一路追缉的诡秘人影。对方身形飘忽,有意引着众人往府邸深处而去。
“妖邪休逃!”
寄灵与厉劫对视一眼,双双踏空而起,循着黑影踪迹急追,与前方的武拾光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暗夜风啸,煞气翻涌,三道身影在亭台楼阁间飞速穿梭,府中紧张气氛被推至顶点。众人一路追袭,最终被黑影引至韦府最深处的露天染坊。
韦府垄断洛安布匹生意,这座染坊占地极广,是整座府邸最为偏僻的所在。坊内林立着高大染缸与晾晒布匹的木架,密密麻麻的梁柱布幔交错纵横,如同重重迷阵。缸中死水沉寂,映出暗沉光影,似有无数暗影蛰伏其中。
阴风穿过布架,撩得整匹布料哗哗作响,声响空洞阴森。整片区域的阴煞之气在此汇聚沉淀,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每一寸空气里,都浸透了经年累积的怨毒与凶戾。这里,便是连环妖祸的根源之地,一座藏于繁华之下的夺命修罗场。
染坊高处的楼阁平台之上,云汐立在正中,灼华、云岫、泠鸢、绯月分列左右,全员抵达、阵势成型。
泠鸢风眼全开,锁死染坊所有进出风道,杜绝黑影逃逸;
云岫铺开大范围净化灵域,压制全场暴走煞力、减少伤亡;
绯月叠起多层幻境,虚实交错,困住暗处潜藏的所有诡影;
灼华刃光蓄满周身,紧盯染坊最深暗角,只待一声令下便绝杀破局。
五人并肩俯瞰下方阴森煞地,众人的追缉、缠斗、查探,尽数落入眼底,整盘棋局全然由云汐一手执掌。
她眸光穿透重重煞气与布幔迷雾,看穿暗处所有伪装与阴谋,指尖月华灵韵在周身缓缓流转,一身气势铺展开来,稳稳压下整片煞域的戾气。
眼见煞阵彻底成型,入局之人已全数抵达,云汐立于猎猎晚风之中,清泠语声穿透夜色,落定最终结局:
“煞源现世,幕后之人终于不再躲藏。棋局已收,众人皆已入局。
今夜,洛安第七重血色劫数,
终局,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