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器材室里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浮,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江述那句话像一枚冰针,精准地刺进他因易感期而沸腾的血液里,在每一根血管里炸开细密的寒意。
“你设计的?”
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扣在江述后颈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那是Alpha面对同类挑衅时最本能的反应,用压制宣告主权。
“怎么设计?”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江述的额发,信息素像有实质的重量压过去,“用你那Omega伪装剂?还是用你这身——”他的视线扫过江述被汗水浸湿的白色校服衬衫,“——看起来一推就倒的皮囊?”
很拙劣的挑衅。但易感期烧毁了他大半理智,剩下的那点全用在消化“江述是Alpha”和“这是个局”这两件事上。
江述没动。
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那只掐着他后颈的手——那本该是任何一个Alpha都无法容忍的侮辱性动作。他只是仰着脸,从那个被禁锢的、仰视的角度看着林野,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结冰的湖。
“信息素诱导剂。”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调整了配比。微量、持续释放,模拟高匹配度Omega发情期的前兆信号。你的身体会本能地提前进入警戒状态,腺体负荷增加,最终导致——”他顿了顿,“——易感期提前。”
林野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学过这个。在生理课的拓展阅读里,关于“非自然信息素干预”那一章,只有三行字,结尾用加粗字体标注:【此技术仅限医疗机构在监护下使用,违规操作可致腺体永久损伤。】
“你疯了?”这句话脱口而出。
江述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林野看不懂的东西在碎冰下流动。
“疯?”他重复了一遍,然后问,“林野,这两年,每次看到我贴着抑制贴从你面前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林野僵住了。
那些碎片一样的瞬间猛地倒灌进脑海——走廊擦肩时不经意扫过的后颈,体育课后更衣室门口短暂的照面,甚至是月考时隔着两排座位的侧影。江述永远贴着那种最普通的肤色抑制贴,在后颈上留下一个方形的、近乎耻辱的印记。
一个“Omega”的印记。
而他当时在想什么?
【离我远点。】
【麻烦。】
【……弱死了。】
这些念头曾如此理所当然,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他是个Alpha,而江述是个“Omega”——一个需要被保护,也理所当然应该弱于他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弱者”被他按在墙上,用平静到残忍的语气告诉他:你所有的本能反应,你的轻视,你的不耐,甚至你此刻失控的易感期——
都是他一手编写的剧本。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野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分化第二天。”江述说,“我比你早三个月分化。顶级Alpha,信息素评级S+,和你一样。”
分化第二天。
林野脑子里嗡嗡作响。那是两年前。江述装了两年。在他对着这个“Omega”下意识收敛信息素的时候,在他因为对方是“Omega”而勉强压下脾气的时候,在他甚至——在他甚至因为那该死的、愚蠢的Alpha保护本能,在有人开江述低劣玩笑时冷脸制止的时候——
这个人全看在眼里。
像个观众。或者更糟,像个……导演。
“为什么?”林野挤出一句。他需要答案,哪怕那答案可能会让他现在就把这间器材室拆了。
江述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外面走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说笑——午休快结束了。
然后江述开口,说了一句让林野彻底失去语言能力的话: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用看‘人’的眼神看我。”
“什么?”
“一个Omega,尤其是一个‘品级普通’的Omega,”江述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刻,“在Alpha眼里是什么?是弱者,是附属品,是需要被保护同时也意味着可以轻易掌控的物件。你,林野,顶级Alpha,林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你会把一个Omega当成平等的对手吗?你会允许一个Omega踩在你头上,抢走你所有第一吗?”
他的目光钉在林野脸上,那种平静碎裂了,露出底下某种尖锐的、灼热的东西。
“你不会。这个社会也不会。”江述说,“但一个Alpha可以。一个同样顶级、同样危险、同样……不可控的Alpha,可以。”
脚步声近了。是值日生来还篮球的声音,就在门外几米远的地方。
江述忽然动了。
他抬手,不是推开林野,而是握住了林野掐着他后颈的手腕。那只手很凉,但力道大得惊人——那是属于Alpha的、毫不掩饰的力量。
“现在你知道了。”江述贴近他,呼吸几乎拂过林野的下颌,声音压成气音,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意,“我是Alpha。我骗了你,骗了全校两年。我设计了你的易感期,把你引到这里,就为了撕掉这层皮。”
“所以,林野,”他抬起眼,冰层彻底融化,露出底下燃烧的火焰,“你要怎么做?”
“要揭穿我,让全校都知道学神江述是个用禁药算计同学的疯子?还是要在这里,用Alpha的方式——解决我?”
值日生拧动了门把。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野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发力,不是推开江述,而是就着那个禁锢的姿势,拽着人向侧后方倒去——
两人重重摔进器材室角落堆积的旧体操垫里。厚厚的海绵吞没了大部分声响,扬起一片灰尘。林野在上方,用身体和手臂撑起一个狭小的空间,将江述完全笼罩在阴影下。
门被完全推开了。
“咦,没人?”一个男生的声音。
“不是说有Omega发情吗……骗人的吧。”另一个声音。
“走走走,热死了,回去吹空调。”
门又被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林野还撑在江述上方。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近得可怕,近到他能看清江述睫毛上沾着的灰尘,近到他能闻到对方信息素里那缕硝烟味下的、更深处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类似金属和雪松燃烧后的苦涩。
那是属于江述的,毫无伪装的,真实的Alpha信息素。
“我不会揭穿你。”
林野说。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
江述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这场戏,”林野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江述的,信息素像一张网压下来,带着灼热的、不容抗拒的力度,“换我来导。”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了,江述。”
“这个秘密,这笔账——”他的牙齿擦过江述的耳廓,留下一个近乎烙印的气音。
“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