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你以为你在帮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帮你自己。你在替未来的王位扫清障碍。简家是最大的绊脚石,所以你先动简家。等你把简家压下去了,下一个是谁?宋冠宇?然后呢?等所有障碍都扫清了,你登上王位了,我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
“我坐在你旁边。”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你的王后?还是当你的战利品?一个‘你看,我为了你连你爹的商路都动了,你该感动’的那种战利品?”


“简程丌。”
“别叫我名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尖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现在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分不清你是真的在叫我,还是在提醒自己‘这个人是我计划的其中一环’。”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宋亚轩不会剧烈。只是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下去了,像一张纸被火舔过,边缘发白、发脆、随时会碎。

“你从来没分不清过。”
他说。
“是吗?”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开始眩晕的笑。
“那你说,你每晚来我房间,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在宋冠宇身边、在简家内部、在权力中心能帮你说话的人?”

沉默。圆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帘猛地掀起来,像一对巨大的翅膀,在我们之间煽了一下又落下。

“你觉得呢?”
他问。
“我在问你。”


“你不信我。”
“对。”

我说,声音碎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了一下,又像是一块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咳了出来——疼,但疼完之后是空。
“我不信你。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不确定你是从哪一步开始计划我的。”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碎。不是碎给我看的,是碎给他自己看的。像一个人亲手搭了一座塔,搭了很多年,以为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当当。然后一阵风吹过来,塔晃了一下。他低头一看,砖缝之间的泥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

“从第一步。”
他说。
声音很轻。
我愣住了。

“从你十五岁那年,在宴会上找我借书的那一刻起。”
他说。

“我就在计划你了。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计划。”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在计划怎么让你不再追在我身后跑——因为太远了,我看不清你的脸。我在计划怎么有一天能坐在你对面,不用隔着整个宴会的距离。我在计划怎么让你嫁的人不是宋冠宇。我在计划怎么在你嫁给他之前,拉着你的手跑出这座王宫。”
“那你为什么没跑?”


“因为我怕你后悔。”
他说。

“你那时候太小了。十五岁。你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我怕你跟我跑了之后,某一天醒来看见我,忽然想——‘我当初要是没跟他跑就好了’。我受不了这个。”
圆窗外的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整个藏书楼顶层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在等我说什么。也许他在等我说“我相信你”。也许他在等我说“我们和好吧”。也许他在等我说一句能把这面裂开的墙重新砌回去的话。
我没说。
“商路的事,三个月之内恢复。”

我说。

“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

“禁卫军的征用令是王室的正式文书,撤销需要宋冠宇签字。”
“那就让他签。”


“他不会签。因为这条商路卡住了简家,他高兴还来不及。”
“那你当初就不该动。”


“我必须动。”
“那你就不该让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被它的冷意吓了一跳。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缩小,像一个人在强光下本能地收缩瞳孔,抵挡什么刺眼的东西。


“你希望我骗你?”
他问。
“我希望你没有做这件事。”


“但我做了。”
“对。你做了。你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简家是你的盟友?我是简家的女儿?你动简家,就等于在动我?”


“我在削弱简家。”
他说,声音低下去。

“不是毁灭。这两个词在你父亲眼里没有区别,但在我眼里有。”
“有什么区别?”


“削弱是让你父亲知道,他不能永远拿兵权要挟王室。毁灭是让他从地图上消失。”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选了前者。不是为了宋冠宇,是为了你。因为如果你父亲倒台了,你这个王后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现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对。”
他说。

“这就是我想改的事。”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
书架上的旧书在风里轻轻翻动,像有很多人在同时叹气。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说“算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另一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看,他动手了,他对你爹下手了,下一步呢?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今晚。”

我开口了。
“别来了。”

他没有回应。
“门我会锁。”

我说。
他没有动。
我转身走了。走出藏书楼顶层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书被风吹掉了一本。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脖子上那把钥匙取下来。铜质的小东西,已经被我戴得发亮了,边缘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我攥着它站了很久,指节泛白,钥匙的边缘硌进掌心里,疼。然后我拉开抽屉,把它扔了进去。和白玫瑰、绣球花、那张写着“别夹太久”的纸条扔在一起。
锁上抽屉。
然后锁上门。

咔嚓一声。锁舌弹进锁孔里的声音,在这一刻比任何话都响。它在说:到此为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