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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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亚轩每天夜里都来。

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两个月前，也许更早。一开始只是路过——从议事厅回来，走这条走廊更近。后来变成了绕路。再后来，他不再骗自己这是绕路。

每晚睡前，他会从东侧楼走到主楼三层，经过她的房门前，停三秒。

三秒。不长。够他听一听门缝里有没有动静——翻身、梦呓、偶尔的叹息。有一次她说了梦话，含混的两个字，他听不清楚，站在黑暗里猜了很久。

他从不开门。

今晚他开了。

门没有锁。他一直知道她从不锁门。不是信任，是不在乎。她不在乎谁会进来，因为进来的人她都不怕——宋冠宇不敢碰她，侍卫不敢进她的房间，刺客不会挑一个王后当目标。

或者说，她不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少一扇锁门不算什么。

宋亚轩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动作比猫还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琥珀色的光，只够照亮枕头周围一圈。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滑到腰际，一只手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手蜷在胸前，像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呼吸很匀。

睡熟了。

宋亚轩站在床边，没有动。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腰带系得很松，头发没有打理，垂了几缕在额前。没戴眼镜。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比白天更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每天夜里来，每天夜里站在这儿看她。

看她的睫毛落在颧骨上的阴影，看她的嘴唇在呼吸间微微张开又合上，看她的手指偶尔痉挛一下——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又松开了。

有时候他会想，她梦见了什么。

有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该想。

今晚他看得比平时久。

因为白天发生了太多事。六国联名文书，议事厅里她说“我可以”时的表情，走廊里他摊开手掌、她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

还有那句话。

“为了证明你不是一个人在沙漠里。”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沙漠”这个比喻的。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任何人——在艾尔德林，伯爵夫人问他“认不认识简程丌”的时候，他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沙漠。不是沙丘，不是驼铃。是一片平坦的、望不到头的、没有人烟的荒原。

他在那片荒原上走了很多年。

忽然有一天，有人说：你不是一个人。

宋亚轩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陷，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被子滑下去更多，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移开目光，看向床头柜。

那里摞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书脊有点歪，像是被人频繁翻阅过。他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动作很轻。

翻到四十七页和四十八页之间。

那朵白玫瑰还在。

花瓣彻底干了，颜色从白变成浅褐色，薄得像蝉翼，一碰就会碎。但形状还在——每一片花瓣都保持着当初被夹进去时的姿态，像一个被时间冻住的标本。

她没有扔。

她说扔了。她说“一朵花而已，我还能供起来”。

她供起来了。

宋亚轩看着那朵干花，嘴角有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的感觉。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旁边还有一朵。

不是白玫瑰。

是绣球花。浅紫色的，边缘带一点蓝。

那枝他说“颜色很少见”的绣球花。

她也没有扔。

她留了。两朵都留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和取出来时一样轻。

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在睡。不知道他翻过她的书，不知道他看见了两朵花，不知道他每晚都来。

他抬起手。

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

不是不敢。是不想在她睡着的时候碰她。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从她还是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的时候就想了。那时候他克制住了。后来她嫁了人，他克制住了。再后来她成了王后，他每天坐在她对面喊她嫂嫂，他克制住了。

今晚他不想克制了。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眉心。

很轻。轻到像羽毛拂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

她在睡梦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像是感觉到什么，又像是没有感觉。

宋亚轩直起身，看着她的脸。眉心那一点被他碰过的地方，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泛开——不是红，是一种比红更淡的温度。

他没动。

等了很久，确认她没有醒来。

然后他俯下身。

这一次是嘴唇。

她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张着，比他白天看到的要柔软得多。白天她总是抿着嘴，偶尔勾起嘲讽的弧度，或者咬住下唇内侧——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她自己不知道，他知道。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她只是一个睡着了的女人，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

没有深入。只是一个停留。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他在感受她的温度——比她白天的体温高一点，大概是被子捂的。嘴唇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是她洗漱时用的牙膏。

宋亚轩闭上眼睛。

在这个吻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像人的心跳。像鼓。像雷。像某种被困在胸腔里太久的、快要破壳而出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慢慢退开。

她还在睡。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翻过她的书，不知道他看见了两朵花，不知道他吻过她的眉心，不知道他正在吻她的嘴唇。

不知道他每晚都来。

宋亚轩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手指碰到她的头发，丝质的，凉凉的，从他指缝间滑过去。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但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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