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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不是现在。是我十七岁,还没嫁人,还穿着浅青色的裙子,发间系着丝带,追在他身后跑。
场景很碎,像被人撕成几片的纸,拼不到一起。
前一秒我还在走廊上跑,下一秒就到了藏书楼的顶层。那里有一扇圆窗,窗外是整片天空,蓝得不真实。他站在窗边,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金丝眼镜的反光。
“程丌。”他叫我。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体也不听使唤,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一步,很慢。
光线从他背后消失,他的脸一点一点露出来。
没有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我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架。几本书从高处掉下来,落在我脚边,扬起细细的灰尘。
他停在我面前。
近到我能看清他衬衫的纽扣——白色的,骨质的,第二颗缝线有点松。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梦里会注意到这些。
他抬起手,手指碰上我的脸。
凉的。
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像在描摹一件瓷器。
我屏住了呼吸。
他的拇指停在我唇角。
“你不该嫁给他。”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拦我”,想说“你那天去哪了”,想说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嘴唇落下来了。
不是亲在嘴上。
是嘴角。
偏了那么一点点。

像故意的。
又像不敢。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干燥的、微凉的、带着一点点烟熏味。他的嘴唇贴在我唇角,停了两秒,然后离开。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对不起。”他说。
我不记得他为什么道歉。是在为这个吻道歉,还是为当年的事道歉,还是为别的什么。
但我在梦里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掉,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看着我的眼泪,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
那些平静、克制、不露声色——全碎了。
露出底下的东西。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像爱,不像恨,不像欲望,不像愧疚。更像是被人用刀在骨头上刻了一行字,看不见,但摸得到,每一笔都疼。
他伸手接住我的一滴眼泪,指尖颤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想追上去,但脚被钉在原地。书架上的书一本接一本地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砰砰的响。圆窗外的天空从蓝变成灰,从灰变成黑。
所有光都灭了。
只剩下他离开的方向,有一线白。
像月光。
像走廊尽头他房间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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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暗纹。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晨光。
梦。
是个梦。
我躺了几秒,然后感觉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眼角全是泪。
枕头也湿了一小块。
“……”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但那枚落在嘴角的吻还在。
凉的。干燥的。带着烟熏味的。
明明是一个梦,但我的嘴唇记得。
我记得的不是梦里的触感。
是真的。
那个吻是真的。
不是十七岁。是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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