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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
不是噩梦。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也醒不来。耳边好像一直有风声,又好像没有。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维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一动没动。
像一具尸体。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芮恩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和毛巾。

“夫人,今天早餐想吃什么?厨房说新到了一批新鲜的鲑鱼,可以做鱼片粥。”
我愣了一下。
“溏心蛋呢?”


“厨房说今早的蛋不太好,火候掌握不准,就没做。”
我看着芮恩脸上那点不自然的表情,心里门儿清。
不是蛋不好。
是有人让厨房别做了。
我没有追问,接过热毛巾敷了一下脸。
“鱼片粥就鱼片粥。”


“是。还有烤面包、黄油、蜂蜜、火腿切片、煎蘑菇、焗番茄、鲜榨果汁——夫人想喝什么?”
“……随便。”

我洗完脸,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人。
昨晚没睡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我拿粉扑按了两下,盖住了。
有人在改变菜单这件事,让我觉得比溏心蛋本身更值得琢磨。
是我昨天吃蛋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我昨天只说了句“今天的蛋也不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那是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睡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还要吃溏心蛋。”
我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简程丌,你在遗憾什么?
一个蛋而已。
我站起来,拉了拉裙摆,出门。
下楼的时候,偏厅里已经有人了。
宋衍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也就是宋亚轩对面——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正拿叉子戳一块烤面包。面包被戳出好几个洞,他乐此不疲。

“母后!”
看见我进来,宋衍眼睛一亮。

“今天没有溏心蛋了!”
“……我看见了。”


“叔叔说今天吃鱼片粥!”
宋衍指了指对面。
宋亚轩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今天的早报,闻言抬起头。

“嫂嫂早。”
和每天一样的语气,一样淡淡的笑。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旁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他面前的餐盘:鱼片粥、烤面包、一小碟焗番茄。
和我的菜单一样。没有溏心蛋。

“今天的鱼片粥不错。”
宋亚轩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厨房说鲑鱼是今早刚到的。”
“嗯。”

我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鲜美,鱼肉嫩滑,米粒煮得软烂。
好吃。
但我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盘子里找了一圈。
没有溏心蛋。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粥。

“母后,你找什么呀?”
宋衍嘴里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问。
“没找什么。吃饭别说话。”


“哦……”
宋亚轩低头翻了一页报纸。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在半空中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翻了过去。
他听见了。
我继续喝粥。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勺轻碰的声音,和宋衍偶尔吧唧嘴的动静。

“叔叔。”
宋衍咽下一大口面包。

“你为什么不戴眼镜了?”

“今天眼睛不累,就不戴了。”
“可是你戴眼镜好看。”


“是吗?”
宋亚轩笑着看了我一眼,转瞬即逝。

“那叔叔明天戴上。”

“好!”
我低着头喝粥,把那一眼接住了,又放下了。
像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看了一眼,随手松开,让它继续落。
落去哪里,不知道。

“母后。”
宋衍又转向我。

“今天下午我们去花园玩好不好?”
“看情况。”


“你每次都看情况!”
宋衍瘪嘴。

“你上次也说看情况,然后就没去!”
我被他说得一噎。
好像确实是这样。

“母后今天下午没有安排。”
宋亚轩放下报纸,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我问过芮恩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到为止的笑意。
“你问她干什么?”


“衍儿昨天说想和母后一起去花园。”
他微微侧头。

“我顺便问了一句。”
顺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一个字都不信。
但没有证据。

“那母后,下午能去吗?”
宋衍拽着我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去。”


“好耶!”
宋衍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按住他,看了宋亚轩一眼。
宋亚轩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了,垂着眼,表情淡淡的。
但我注意到——
他翻到的那一页,是广告版。
全是卖马具和庄园的广告。
这个人根本没在看报。
他在等我说话。
我收回目光,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起餐巾擦嘴。
“今天下午,几点?”

宋亚轩放下报纸。

“三点。午睡起来正好。”
“我没说要午睡。”


“衍儿要午睡。”
他看了一眼宋衍。

“对不对?”
宋衍用力点头:

“对!衍儿要午睡!睡醒了才有精神玩!”
我看着他俩一唱一和,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差一点。
“那就三点。”

我站起来。

“嫂嫂慢走。”
这句话我每天都能听到。今天听起来,好像多了一层意思。
也许没有。
我走出偏厅,走到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比昨天好,洒在石砖上,暖洋洋的一片。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偏厅的门。
门开着。
我能看见宋亚轩的侧影——他还在那个位置,报纸摊在桌上,没有翻动。宋衍不知道说了什么,他低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那个动作很轻。
很自然。
像一个普通的叔叔对侄子的那种亲昵。
我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顿早餐,我没有一次想到要摔门。
一次都没有。
我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咽回去。

上楼。
换衣服。
等着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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