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和三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整三日，将整座长安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寒风卷着雪沫，刮过街巷，刮过高墙，刮过低矮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城郊破庙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我蜷缩在破旧的草堆里，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冻得指尖发紫，却感受不到丝毫刺骨的寒意。
那一年，我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眉眼稚嫩，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如水的眼睛。
我记不得自己从何而来，也记不得父母是谁，更记不得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岁月。
自我有记忆起，我便独自在世间漂泊。看过部落覆灭，看过王朝更迭，看过沧海变成桑田，看过繁花一次次开了又谢。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孩童长成少年，少年步入中年，最终化作一抔黄土，唯有我，始终停留在少女的模样，岁月从不曾在我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不会老去，不会生病，不会受伤，即便是从高处跌落，被利刃划伤，伤口也会在转瞬之间愈合，不留一丝疤痕。
起初，我满心惶恐。
看着身边一同玩耍的孩童慢慢长高，慢慢长出胡须，看着他们娶妻生子，看着他们满头白发，最终躺在棺木中长眠，而我依旧是最初的孩童模样，被他们的子孙当作异类，被邻里乡亲指指点点，被称作妖怪。
我曾被人驱赶，被人围堵，被人推入冰冷的河水，可无论遭遇什么，我都安然无恙。久而久之，惶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孤寂。
我习惯了独自前行，习惯了在一个地方停留不过三五年，便收拾行囊，奔赴下一处陌生的城池。我不敢与人深交，不敢付出真心，更不敢拥有牵挂，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会眼睁睁看着所有我在意的人，在我面前老去、离开，而我，只能永远留在这无尽的岁月里，独自承受离别之苦。
这场大雪，封死了破庙的门，也断了我出行的路。
我望着庙外漫天飞雪，看着雪花落在枝头，堆积成厚厚的一层，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心中一片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被轻轻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涌了进来。
一个身着青色棉袍的老者，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十分温和，看到蜷缩在草堆里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这般冷的天，小姑娘怎会独自一人在这里？”老者走到我身边，将食盒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递给我，“快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我抬头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接。
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太多的善意，也见过太多的恶意。善意转瞬即逝，而恶意却常常伴随着伤害。我早已学会了戒备，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老者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也不勉强，只是将馒头放在我身边，轻声叹道：“老夫姓苏，住在这附近，看你可怜，便送些吃食过来。你若是不信我，也无妨，老夫这就走。”
说完，老者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我心中微动。
在这冰冷的风雪里，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像是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我孤寂千年的心底。
“谢谢。”
我轻声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没有多言，推门走进了风雪之中。
我拿起身边的馒头，馒头温热，带着淡淡的麦香，一口咬下去，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底。
这是我漫长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
我以为，这不过是我漂泊人生中，又一个匆匆而过的过客。却不曾想，这位苏老者，会成为我数百年里，唯一的牵挂。
雪依旧在下，我捧着馒头，望着庙外的飞雪，眼中第一次有了除孤寂之外的情绪。
长生，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也是最残忍的诅咒。
我拥有无尽的岁月，却永远留不住身边的温暖，永远只能独自走在这漫漫时光里，看遍人间悲欢，历经世事沧桑，却始终无法融入这人间，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可即便如此，在这一刻，我依旧贪恋这份转瞬即逝的善意。
我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馒头，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或许，在这座陌生的长安城里，我可以多停留一段时日。
哪怕最终依旧要面对离别，哪怕这份温暖终究会消散，我也想，多感受片刻这人间的烟火气，多留住一丝岁月里的微光。
毕竟，我独自走了太久太久，孤寂早已深入骨髓，一点点温暖，便足以让我驻足。
而我并不知道，这一次驻足，会让我见证一段人间温情，也会让我再次体会，失去至亲般的锥心之痛。
岁月漫长，长生不老，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幸运，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孤独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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