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阳光穿透过清晨的薄雾，洒下的辉光在酣眠的城镇中蔓延，房顶的红褐色砖瓦被镀上了一层金色。伴随着蒸汽从钢制管道中迸出的一声啼鸣，工业机器开始运转，与教堂的钟声一同，余音不绝。城镇苏醒了。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一位形似少年的人发出了一声失意的叹息。然而实际上这位“少年”已经有23岁了，他名叫阿斐尔·冯，曾是王国的炼金术士。

正与阿斐尔对话的这个人，在他的眼中，阳光为阿斐尔那鎏金色的发丝添上了一层更柔和的光辉，好像本人也同样在散发着光和热那般，他有着白皙的皮肤，脸却红扑扑的。那双碧蓝色的瞳孔，像是阳光下的浅海。只是相比起以往的清澈纯粹，他的目光中徒增了一片阴霾。

噢，少了一段这个人觉得不是很必要的介绍。“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格雷·劳伦斯，曾是阿斐尔的学生，现隶属于王国的骑士团，职位是团长。虽然很受人爱戴，但他本人明显不喜欢那些浮夸的修饰词。因而，我们姑且省略“团长大人”等一系列陈词滥调。

“老师……”盯着那一片阴霾，格雷有些不忍心再陈述一遍现实。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是在老师面前，不能有所犹豫，并且像老师这般伟大的人，也不可能从此一蹶不振，所以他整理好思绪，开口说：“王国颁布了新的法令，其内容上宣布了「黄金」时代的终结——炼金术士的时代结束了。老师，时代总要变化的，我也相信，老师很快就能融入这个时代。”

“融入个屁！……”阿斐尔猛地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措辞不当，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才改口道：“只要我想，当然可以融入进去。我只是不甘心，以我们的能力，我们的成就，最终只换来一份进蒸汽厂上工的名额吗？”

格雷沉默着，但眼神依旧坚定。那双绿松石般的瞳孔中似乎带了些自责，如同利剑直直地刺入了阿斐尔的胸腔。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说下去了，时代已经改变了，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然而，在阿斐尔露出失意的表情，准备别过身去时，格雷郑重地回他行了骑士礼，道，“老师，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了，我向您保证，很快，炼金术士们就可以从蒸汽厂中得到解放，请相信我。”

话毕，阿斐尔才转过身收拾行李，背对格雷说：“先照顾好你自己事再说吧…不管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小心点，祝你成功。”

“谢谢您，我会的。”说完，格雷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格雷走远了，阿斐尔才终于如泄气般地瘫在杂物堆里。

“……一群被工业废料灌坏了脑子的混蛋！渣滓！啾啾的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这些家伙的眼睛都啄瞎！顺带地脑子也一条一条扯出来，让人们瞧瞧这些家伙到底有多肮脏！”一只有成年人的头颅一般大小的鸟叫嚷看……准确来说，这玩意儿属于炼金造物，阿斐尔给它取名叫阿啾，并表示平日里它唯一的用处就是时不时地发出聒噪的叫声。所以在多数时候，不必在意它说的什么……因而省略并不是代表没说。

“在那之前，小心我把你的喙炼成蝴蝶的嘴。”走在阿啾前面的阿斐尔瞪了它一眼，狠厉地说，“要不是怕教会那帮人可能会趁人之危搞偷袭，我早把你丢家里了。”

“哈哈！你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啾！”阿啾话还没说完，便被阿斐尔一拳砸在地上，这一下过去它倒是老实了许多。

属于炼金术士的「黄金」时代就这样划上了句号，虽然之前他早有预感，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心里还是免不了失落与无措。今日街道上的光景如同昨日，却又恍如隔世。

“你甘心吗？就这样被他们打发进厂里。”阿啾问他。

“肯定不甘心……”他突然间有些感慨，抬头看天，道，“但说到底，是这个时代辜负了炼金术士。时代拥抱了蒸汽机器，很多人也选择去拥抱它…再加上，最近这几年炼金术士也的确没能取得特别大的成就……”说完，他留下了一声叹息。

但很快，阿斐尔便恢复自信的笑容，对阿啾说：“瞧着吧，总有一天，我会戳瞎时代的眼睛。”没错，他又一次地被自己的脑袋瓜子里突然晃出的如历史名人般的发言给震撼到了。他已经想象到了接下来他将掀起多么宏大的变革，没错，他看到了，自己正站在汹涌的人群中央，高举叛旗，推翻王政和教会！至于推翻的过程先省略掉……总之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诗人吟唱他们，歌剧院里上演他们的传奇故事，掌声如雷鸣！

突然，阿斐尔看到的场景开始变得混沌、模糊，他心里一惊：是幻想在地震！当他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所有的感官汇聚到了一个点上——痛觉的来源是阿啾在猛啄他的脑袋！他赶忙护住脑袋蜷缩躲闪起来，后又气不过地咬紧牙，伸手去抓阿啾的爪子，却被它躲开，让它扑棱着翅膀逃走了。

“别啾啾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说过的话比你数过的钱还多，结果到现在实现了几个？说大话谁不会呀，别骗鸟了！”阿啾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大声喊叫。

“你这只臭乌……”阿斐尔追着阿啾，挤进人群，又利用小巧的身驱十分灵敏地住大的空隙处钻，这样不容易撞到别人。然而他自己的形象倒是一点也不顾了，“你别叫我逮着你，让我逮着你你就完了，你就完了！”

“你是小孩儿吗？都多大岁数个人了还跟我一只小乌斤斤计较，话该你长不高！”

听了这话的阿斐尔更恼了，他猛地一跃突出人群的重围，阿啾见状顿感大事不妙，扑棱着小翅膀一头栽进了一条破旧的巷子里，往房间的间隙里面钻。

阿斐尔紧追不舍，在间隙前一个急刹步站住脚跟，随即他意识到凭自己的个头就算能钻进去也追不上阿啾后，他改变了策略。

自从化物蒸汽厂坐落在这附近之后，巷子里的环境变得愈发恶劣，以前住在这一片的居民陆续都搬走了，弃置的房子成了堆放化工废料的仑库，疯长的植物爬上了屋檐，因而鲜少有人会来这里。巷子里不时有风呼啸而过，让人不禁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王国刚刚颁布了禁止破坏地面和建筑物的法令，虽然阿斐尔心存不满，但还是有必要遵守的。只见阿斐尔响声一打，墙上细长的野藤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他捞起一把藤蔓，敏捷地向上攀登。他伸手够到了屋檐上的已经风干开裂的砖瓦，扒住并将自己的身体向上拉，在一条腿钩住了屋檐的同时加一个翻身，最后平躺在了屋顶的边缘处。

这时的阳光很温暖，风也轻柔，他舒了口气，心底竟不由地生出惬意的情绪来，生阿啾的气也已经消了大半。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放眼望了望不远处的化物蒸汽厂，它是周边最高的建筑，如同在彰显自己的地位一般矗立着……

阿斐尔无言，转身准备去追阿啾。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阿啾居然自己飞上了房顶！这不禁让它在他心目中的呆傻程度又上升了几个层次。尽管如此，他还是扑了上去，把阿啾“啪”的一下压在了砖瓦上，得意洋洋道：“哈哈！可让我逮到了吧，你这臭乌！”阿啾没做过多挣扎，显然是累坏了，然而它有气无力的叫喊声却越发清晰。“前面……前面……！”

阿斐尔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砖瓦传来的轻微震动让他脸上的喜悦神情瞬间被错愕取代，他绷紧神经，试探性地向前迈步，脚踏在砖瓦上的声音却令他越发不安。到了房顶的边缘，他稍稍俯身，向下张望。他的瞳孔里倒映出什么东西，它们在急剧变大，以至于瞬间占满了整个瞳孔。刹那间，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后撤一小步，将身体向后仰去。无数条粗壮的黑藤在面前排山倒海，如同离弦之箭冲上天空。它们离阿斐尔鼻尖的距离不到一指。

它们互相交织在一起，很快，一道道“墙壁”升起，将他们困在了并排的房顶上。呼吸，抑或是心跳，仿佛在这之后便停滞了。没时间犹豫，阿斐尔拎起阿啾就住没被封往的地方跑，黑藤也源源不断地打向他。一时间，砖瓦被踩碎的清脆声音仿佛成了世界里唯一的声响。阿斐尔注意到，这些“墙壁”都是在有意地把他赶向一个地方，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示意怀中终于缓过劲来的阿啾变成一柄锋利的剑。他蓄力向前跑，双手紧握着剑，尽可能地压低身体。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丝毫犹豫，如离弦之箭。剑出，其气力之大足以使他踏过的瓦片破碎。剑迹如弯月，剑刃撕裂空气。剑收，他终于突破了重重封锁，落在了令人踏实的陆地上。

然而，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的味道再一次令他绷紧了神经。循着这气味，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刚才瞥见的破木门的画面，木门里是堆成小山的碎裂的试剂瓶这一画面，木门“嘎吱”作响。阿斐尔瞬间清醒，猛然抬头——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它们分散在空中，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包围了他，倒映在他颤动的瞳孔里。它们反射着阳光，像白日下的星星，又像蓄势待发的子弹。

“……为什么？”阿斐尔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甚至当空中的“子弹”集中射向他时，他仍站在原地愣神，幸亏阿啾在电光石火间带着他躲开了攻击。看着阿啾，他终于摆脱幻想的泥沼，握紧到的双手也不再颤抖。他集中精神，将双手并在一起。藤蔓的“墙壁”开始解体，在伸向他的同时挡住了部分攻击。

阿斐尔纵身冲过去，一个滑步将身旁的木门拆下来当做护盾，同时用剑弹开漏掉的“子弹”。紧接着，他刹住脚步，用力将门甩飞出去，趁着门与“子弹”碰撞的空当，抓住伸向他的黑藤，它们几乎在一瞬间缠紧了他的腰和大腿。伴随着令世界为之颤动的一声响指，藤蔓猛然收缩，伴随着他的腾空一跃，将他拽上天空。扑空的玻璃扎进地面，为他的起飞添上了一道华丽的尾迹。

……袭击我的人是炼金术士，我那些本应共患难的同僚们……至少我得知道袭击我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否则就太窝囊了！阿斐尔如是想着，借着藤蔓跳上房顶，边躲边观察周围，思考也从未停止。突然，视野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他意识到这是血，便伸手抹去了眼前的血液，顺势也看见了已被鲜血染红的胳膊。

双腿突然发软，但阿斐尔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现在的他只有前进。

想着，他跳下房顶，藤蔓再次缠住他，由此不断地重复这些动作，使他在拥挤的巷子里飞梭。这实在不是一种好的体验。

……这些玻璃，它们一切行动，都是依靠残留在上面的水渍完成的，包括这些藤蔓，很明显是远程术式……但既使是这样，能精准且大范围控制它们的人，实力尚且不论……嗬！

一片“子弹”扎进了他的肩膀，喷出的血液溅在地上，冲击让他的思考断开了一瞬，又在他按住伤口的瞬间重连，他已经怒形于色了。

……能让它们这么精准地射中我的人，一定占据高地，且能够俯瞰巷子的全貌。据我观察，这样的地方——只有一个！

心里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化物蒸汽厂的上空。

然而，阿斐尔这没来得及向上面看，下面的景色先吸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今他在瞬间理智尽失：大开的蒸汽厂门口，数不清的工人尸体，在被鲜血染红的地上摊成一片，堆在一起，鲜血浸染了他们的布衣，人人上面是红黑交织的一片……数不清的情绪搅作一团，在他的脑海中汇聚成了一片空白，此时的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而在他恍惚之间，身后的“子弹”趁机刺进他的身体，划破他的皮肉，贯穿他的筋骨，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蜷起，藤蔓也失去控制将他甩飞，他的身体砸开了蒸汽厂充满污迹的玻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擦出了长长的血印。

阿斐尔在“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脊背好像消失了，腿也好像被“啃食”了大半。但是他没工夫去管这些，支撑他前进的，只有怒火了。

他或许仍在思考，又或许只是在脑子里痛骂杀人者。因而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跌倒、匍匐着再爬起来，他都没能感受到什么。推开蒸汽厂最高楼层的铁门，呼啸的风像迸裂管道的蒸汽一样泻进来，扑在他沾满血迹和泥污的脸上。他艰难地半睁开眼，在平台尽头那果，远远地能看见两个躺着的人。

阿斐尔扶着门框，勉强地站起身，然后推着自己离开原地。毕竟到了兴师问罪的时候，他不想让自己太难看。他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紧握手中的剑，缓慢且小心地前进着。他前进着，却在越发靠近他们的途中越发觉得不对劲，直到他看清两人背上的一片血迹，他才赶忙连滚带爬地冲到身前，趴下来察看两人的状况。

“利刃是从后入的，直捅心脏……已经没有呼吸了……”阿斐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盯着划在地上的远程术阵，表情有些崩溃，“到底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直至此刻，阿斐尔的心脏才仿佛开始重新跳动那般，他止不住地大口喘气，好像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脊背和腿腹处传来的剧痛，使得他的视野时而被黑色笼罩，时而变得变晰。化工物质刺激他的神经，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耳边“嗡嗡”地发出轰鸣声。但是，他仍能感知到，有人在他身后。

他竭尽全力地回头，首失映入他眼帘的领头的一张熟悉的面孔，再住后，是一队身披银甲，全副武装的人。

“阿斐尔老师……？”那人错愕地喊了一声，同时制止了身后人群的前进。

阿斐尔的眼睛已经失焦了，他或许在“注视”着他们，又或许他正望着空气出神，又或许什么都没有。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就这样，他十分悲哀地呜咽了一声，失去意识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