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离开公寓楼时，陆辰在楼下遇到了正好回来的转学生林晓。少年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看见陆辰时，脚步顿了顿。

“老师来家访?”他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顺便路过，来看看。”陆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你姑妈说你身体不太好，如果学习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林晓点点头，目光落在陆辰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那么一两秒。

“老师，”他突然说，“你相信人死后会有灵魂吗?”

陆辰愣住了。

“或者说，”林晓继续道，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他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别人记忆里的幻影?”

“你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最近在读庄子的书，想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林晓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短暂而虚幻，“老师教语文，应该很熟悉这句话吧?”

说完，他朝陆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陆辰站在老旧公寓楼的阴影里，久久没有移动。

第二件事，陆辰去了市立图书馆，调阅了十年前本地报纸的电子档案。在事故发生的日期前后，他找到了相关报道。

《临江少年坠江失踪，搜救工作持续进行》《警方确认护栏年久失修，市政部门承诺全面检查》《失踪少年家属放弃搜救，举行追思会》...

一行行冰冷的铅字记录着那段过往。陆辰滑动鼠标，突然在一篇后续报道中停住了。

报道的日期是事故发生后一个月，篇幅很短，藏在报纸角落:

《少年坠江处现神秘目击者》

本报讯上月发生的少年坠江事故又有新进展。据悉，近日有附近居民称，在事故当晚曾看到两名成年男子在事发江段徘徊，形迹可疑。目击者描述，其中一人手持一枝红色花朵，在江边停留约半小时后离去。警方已介入调查，但尚匆走过，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现在想来，那东西的形状，好像是一枝花。

周一早上，陆辰提前一小时到了学校。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生在操场上晨跑。陆辰径直走向教学楼后的小花园，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黑衣男人的地方。

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露水在草叶上闪烁。陆辰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离开时，脚步却在一块石板前停住了。

石板边缘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很新，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陆辰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松软的泥土，碰到一个硬物。

那是一枚银色的纽扣，样式普通，但表面有特殊的花纹一缠绕的荆棘，中间是一朵玫瑰的轮廓。

陆辰将纽扣擦干净，放进口袋。站起身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教学楼四楼一那是高一二班教室所在的位置。靠窗的那个座位旁，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陆辰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那人似乎也正看着花园方向，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汇了几秒，然后黑衣人转身，消失在教室的阴影里。

陆辰冲进教学楼，一口气跑上四楼。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高一二班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一

教室里空无一人。

靠窗的那个座位，林晓的座位，桌面上放着一枝玫瑰。

鲜红的，带着露水的玫瑰，斜斜地放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花瓣上还有水珠，在晨光中像血滴一样折射着光。

陆辰走过去，拿起那枝玫瑰。花枝上的刺已经被仔细地削掉了，切口整齐。他翻开花瓣，在花蕊深处，发现了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