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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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远瞧出她这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也没有再往下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又在女儿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打量她这趟长沙之行前后的变化。

　　“在长沙待了一趟，看着倒瘦了些。”沈明远轻声补了一句。

　　沈清漪低头扒饭，没接茬。晚饭桌上就此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晨，王妈端着托盘走过清芷院东厢的游廊时，银杏叶还在风里簌簌地落。她敲响了张小鱼的房门：“张副官，小姐让我来给你送早餐。”

　　张小鱼开了门：“多谢。”

　　王妈将早饭放在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屉刚出笼的桂花糕，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王妈是沈府的老下人，在沈家做了二十几年工，见着生面孔也不多话，只笑了一下说“张副官慢用”，便退了出去。

　　张小鱼坐下来吃了半碗粥，挑了一筷腌笋，又掰了半块桂花糕。糕体软糯清甜，不腻口，确实比梨园那碟好吃太多——难怪她当时会吐出来。

　　他吃完放下筷子，拉开房门走出去。

　　沈清漪站在银杏树下，穿着一件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正低头系腕上的表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落：“吃好了？”

　　“嗯。”

　　“那走吧。今天要查的东西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沈府侧门，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沈清漪上了车，张小鱼坐进副驾驶，车子穿过南京城清晨安静的街巷往军政部驶去。

　　路上人不多，梧桐叶铺了满地，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车停在大楼前的空地上，沈清漪刚要自己推门下车，就看见沈修远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军装，肩章上的星在晨光里微微闪亮。沈清漪刚推开一条门缝，他就已经走到车门前，伸手扶住车门框，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她，是要扶她下车的意思。

　　“清清。”他笑着叫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来得早。”

　　沈清漪把手搭在他掌心下了车，脚踩上地面的同时便收回了手。

　　沈修远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从副驾驶走下来的张小鱼身上。他面上笑容不变，但扶着车门的那只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姿态从方才的亲近变成了恰到好处的客气。

　　“昨天听沈叔叔说了，回南京的路上有日本人刺杀，承蒙张副官出手相救，我替沈家多谢你。”话音落下，他主动抬手，要与张小鱼握手致意。

　　张小鱼抬手浅浅回握，指尖相触一瞬便松开，礼数到位，却疏离淡漠。

　　但就在那极短的一瞬，沈修远的指节微微收紧了半寸。力道不大，但带着某种只有被握的人才能察觉的、宣示般的微压。

　　张小鱼抬眼看了他一眼——沈修远面上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笑，眼底却有一层极薄的凉意，像冬日湖面上初结的冰，薄得透光，却足以承住一个人的分量。

　　他面罩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松开手时，指腹特意多用了半分力。沈修远的笑容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两人同时松了手。

　　“职责所在。”张小鱼说。

　　沈修远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清漪已经在往大楼里走了，张小鱼跟在她身后，沈修远落在最后，三人之间隔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档案室里，一排排铁皮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浮着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沈修远轻车熟路地走到靠里的一个柜子前，拉开第三层抽屉，抽出一只牛皮纸卷宗袋。

　　张小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内室空间太小，三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他守着门口的位置，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走廊里，耳力却捕捉着内室里翻页和对话的细碎声响。

　　“鸠山美志。”沈修远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他把卷宗摊在桌面上，“这个人我有印象。几年前日本那边来过一份情报通报，说的是一个叫鸠山美志的冒险家潜入长沙——”

　　沈清漪凑过去看。卷宗纸张泛黄，字迹是日文和中文双语批注，底下盖着好几枚不同时期的接收章。她顺着字行往下看，眉头慢慢拢起来：“他潜入长沙是为了找铜矿？”

　　“报告里是这么写的。”沈修远翻了两页，“你看这里——他在报告中提了长沙陨铜，说那是人尽皆知的矿藏。”他的手指又往下划了一行，顿住了，“但这一页后面附了一封保密等级更高的信。”

　　沈清漪从他手里接过卷宗，翻到那一页——一页薄薄的纸，纸质比前面的报告更细，边缘裁得很齐整，右上角盖着一枚“极密”的红戳。字迹是用钢笔写的，日文，笔锋凌厉，收笔处微微上挑。

　　“鸠山说长沙地下有更具价值的宝藏……建议放弃陨铜，更换目标。”沈清漪轻轻念出翻译。

　　沈修远凑过去看，低声念出那行字：“阴长生地宫——疑为古炼丹遗址，或藏长生秘术。转长沙计划。”

　　“鸠山美志把情报给了裘德考，裘德考替他把信递给了日本人，然后整个目标从陨铜换成了阴长生地宫。”沈清漪把卷宗合上，靠在了身后的书架边上，双手抱臂沉思了一会儿，“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追查这个鸠山美志？”

　　沈修远把卷宗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年张启山抓了长沙城里那批日本人之后，军政部就默认长沙的事已经结了。他们不知道底下还有一个鸠山美志，更不知道什么阴长生地宫。”

　　沈清漪眼底沉色渐浓。

　　“你要回长沙？”沈修远看出她的神色，“现在长沙情况不明，隔世楼底下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你贸然回去——”

　　“我本来就要回去。”沈清漪打断他。

　　“我会跟沈伯伯说，我替你去。你先留在南京，等长沙那边局势稳定了——”沈修远伸手拦了一下，语气压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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