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夜色浓稠,像一碗熬过了头的药汁,黑沉沉地压在顾府的上空。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摇晃晃,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满地乱跑。
顾锦月坐在软榻上,窗子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小七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悠悠地替她通着头发。梳子从发顶梳到发梢,一下一下的,动作轻而缓,像小时候冯老太太替她梳头那样。

“小姐,宋姨娘在饭桌上说,给太太煎药的时候受了伤。”
顾锦月的表情没有变化。

“周妈妈在饭桌上便故意挑拨离间,说您和大小姐攀上了世子爷。”
顾锦月的睫毛颤了颤。
攀上了世子爷。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味道总是很奇怪。她和叶限之间的关系……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不喜欢周妈妈用这件事来挑拨离间,更不喜欢周妈妈用这件事来伤害姐姐。

“大小姐咽不下这口气,去找了宋姨娘,让宋姨娘煎药。可宋姨娘根本就不会煎药,还将药洒了,弄了一身都是。”
顾锦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姐姐从来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
她甚至能想象姐姐站在旁边,看着宋姨娘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挂着那种“你活该”的表情。

“这事闹到了老爷那里,大小姐说她九岁那年自己来京城,老爷让周妈妈赶她走,周妈妈还掐了大小姐。”
梳子停在半空中。
顾锦月的目光终于从月亮上收了回来。
前面的事情她像是听故事一样,可当小七说到“周妈妈掐了大小姐”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打点一下府里等等要打周妈妈板子的人,让他们下手重些。”

小七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悬在半空中,一时忘了放下。

“打板子?”
“不让我们回府的是顾德昭,他想让姐姐出气,就要拿出态度。当然要推出去一个人背锅。”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姐姐的怒火,而周妈妈就是那只羊。
姐姐知道,她也知道。
可那又怎样?周妈妈掐过姐姐,这是事实。借着这个机会让周妈妈吃点苦头,也不冤枉她。

“是。”
小七应了一声,将梳子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
另一间屋子里,顾德昭放下了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宋妙华坐在他对面。
顾德昭咽下牛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你明天去找个官媒,我给月姐儿看了一门亲事。”
宋妙华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顾德昭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亲事?可朝姐儿还没有定亲呢。”
姐妹俩是双胞胎,姐姐还没定亲,妹妹先定,传出去不好听。宋妙华知道这个道理,她也知道顾德昭知道。她故意这么说,是想看看顾德昭怎么接。
顾德昭没有立刻回答,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户部右侍郎倒台了。”

“我算过,这次新上任的右侍郎,应该就是户部浙江司郎中,柳思育。”
宋妙华放下筷子,认真地听了起来。
柳思育这个名字她听过——户部浙江司郎中,虽然是五品,但手里握着浙江盐政的实权,是个肥差。如果真的能升任右侍郎,那就是从三品,一步登天。

“我是想与他家结亲,而不是跟他结仇。”

“朝姐儿那性格,”
顾德昭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不给我惹麻烦就不错了。月姐儿的性格温顺,好控制些。”
朝姐儿太烈,他控制不住;月姐儿温顺,好拿捏。所以月姐儿被选中了。
顾德昭端起酒杯,最后总结了一句。

“她们是双胞胎,月姐儿先定亲,也没事。”

“他家长子年岁十八,与月姐儿年岁相当。”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宋妙华还坐在饭桌旁,面前的菜已经凉了,她没有再动筷子。
她听说过那个柳大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脾气暴躁,眠花宿柳,在家里连他爹都管不住。这样的人,配那个温顺的、好控制的月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