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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京城顾府门前停稳的时候,已是午后。
顾府的门脸比通州纪府气派得多——朱漆大门,铜钉兽环,两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顾府”二字是烫金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
门口的阵仗却不小。
顾德昭带着阖府上下站在门口。
顾澜跪在宋妙华身后,偷偷抬起眼睛,盯着那辆黑帷墨顶的马车。
马车停稳了,车帘却没有掀开。
叶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一只还在做梦的猫。
叶限“要到了,只只。”
顾锦月的睫毛颤了颤。她慢慢睁开眼睛,她坐起身来,动作有些急,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几缕碎发勾在了他衣襟的盘扣上。
她低头解了一下,没解开,便索性不去管了,飞快地挪到了顾锦朝身边,端端正正地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叶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勾着的那几根头发,没有去摘。
顾锦朝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叶限一眼,轻声说了一句。
顾锦朝“我的肩膀有些麻了,看你睡得沉,让他帮帮忙。”
顾锦月垂下眼睛,点了点头,没有看叶限。
马车外面,顾德昭下跪迎接。
顾德昭“下官拜见长兴侯世子,给世子爷请安。”
顾锦朝先掀开了车帘。她跳下马车,动作利落,裙摆在风中翻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扶顾锦月下来。顾锦月踩着脚凳,稳稳地落了地,站在姐姐身边。
叶限没有动,他想看看,顾德昭对着两个女儿,能说出什么话来。
顾德昭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不是世子爷。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恭谨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一种被耍了之后的、压都压不住的暴躁。
他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指着顾锦朝,手指在发抖。
顾德昭“怎么是你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话没说完。
车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叶限弯着腰走出车厢,踏着脚凳下了马车。
顾德昭的手指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恐惧,他的膝盖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扑通”一声,他又跪了下去。
顾德昭“下官拜见世子爷!世子爷降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世子爷恕罪!”
他站在马车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顾德昭。
叶限“父亲向女儿跪拜,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哪。”
顾德昭的额头抵着地面,他的嘴唇在发抖。
顾德昭“世子爷,纯属误会啊!下官……下官不知世子爷在车上,一时失态,绝非有意冒犯。”
叶限“误会?你是说,本世子误会你了?”
顾德昭的身体伏得更低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怎么解释?怎么才能让这位世子爷消气?他忽然想到一个理由,一个在他看来最合理、最能推卸责任的理由。
顾德昭“这孩子,从小没有养在下官身边,没教好,得罪了世子爷,还望世子爷恕罪。”
顾锦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从小没有养在下官身边,没教好”——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她没有教养,不懂规矩,所以才得罪了世子爷。不是在为她开脱,是在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手扔出去的、替自己挡箭的靶子。
叶限的目光从顾德昭身上移开,落在顾锦月身上。她低着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
叶限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顾德昭,轻轻“哦”了一声。这个“哦”字拖得有些长,尾音微微上扬。
叶限“本世子近日,确实听人说起,你有弃养亲女之嫌,没想到,是真的。”
弃养亲女。这四个字从长兴侯世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要重十倍。顾德昭的脸色白了,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白,而是那种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的白。
顾德昭“这是瞎说的,世子爷!下官绝无弃养亲女之事,下官对两个女儿——”
他打断了他。
叶限“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顾德昭的嘴巴张着,还保持着说“瞎说的”三个字时的口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从小没有养在下官身边,没教好”——这不是他自己说的吗?弃养亲女,不是他亲口承认的吗?叶限甚至不需要编造任何罪名,只需要把他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顾德昭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记嘴巴,“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顾德昭“下官是口误啊!世子爷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
顾锦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顾锦贤“舅舅,他毕竟是我四伯父,您又何必为难他。”
叶限看了顾锦贤一眼。
只只还要住在顾府,若是让整个顾家丢了脸,到时候为难的还是只只。
叶限的目光从顾德昭身上收回来,扫了一眼跪在后面的那一群人。
叶限“行了,差不多了。爷也该走了。”
他没有再看顾德昭,转过身,朝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路过顾锦月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起她浅紫色的裙角和他的墨色衣摆,两种颜色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顾锦月“谢谢小舅舅。”
他没有应,继续往前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李先槐翻身上马,车夫甩响了鞭子,马车缓缓起步,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着,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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