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野草带着露水,湿冷地贴在裤腿上。林深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怀里的笔记本和照片硌得胸口发疼,却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神经。
身后的呼喊声被浓雾过滤得有些模糊,但那急促的脚步声却像擂鼓般追着他的后颈。他能想象出村长那张扭曲的脸,还有村民们被愚昧和恐惧裹挟的狂热眼神——那些人,二十年前能对母亲下毒手,现在对他也绝不会手软。
跑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脚下突然一空,林深踉跄着滚下一个土坡,手肘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顾不上揉伤口,挣扎着爬起来,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着通向更深的山林。
这大概是村民平时上山砍柴的路。林深咬了咬牙,钻进山道。山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连脚下的路都看得断断续续,只能凭着模糊的轮廓往前挪。
跑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深靠在一棵老树上喘着气,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他从背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灼烧感。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封面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母亲的字迹透过泛黄的纸页,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山,找到信号报警,让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受到惩罚。
可这里是深山,手机早就没了信号,连太阳的位置都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方向。林深掏出随身携带的指南针,指针却在疯狂打转,显然是受到了某种磁场干扰——这村子的诡异,果然不止人为。
就在他焦虑之际,一阵风吹过,雾气突然散开了一道缝隙。林深趁机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脊上,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在移动。
是村长他们吗?林深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借着杂草掩护仔细观察。那影子移动得很慢,身形佝偻,看起来不像是追赶的村民。
难道是……那个被他救下的老人?
林深想起昨天老人被当作祭品时的恐惧,还有刚才匆忙逃离时,似乎没看到老人的身影。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如果真是老人,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关于母亲的事。
他猫着腰,借着浓雾的掩护,慢慢朝着山脊的方向移动。那影子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跟踪,依旧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山下的村子,像是在犹豫什么。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影子拐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林深加快脚步跟上去,刚走进树林,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他绕到一棵大树后,探头望去,只见那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正是那个背柴禾的老人。
老人似乎受了伤,一边咳嗽,一边用手捂着腿,裤脚渗出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血。
林深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大爷。”
老人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他,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疼又跌坐回去。“是……是你啊。”他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您没事吧?”林深走到他面前,看到他的小腿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还在流血。
“没事,老骨头了,皮糙肉厚。”老人摆了摆手,眼神躲闪着,“你……你怎么没跑远?他们还在找你呢。”
“我找不到出去的路。”林深看着他,“大爷,您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关于二十年前的苏婉,关于这个村子的秘密。”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杂草,沉默了许久。“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林深的声音有些激动,“她是我母亲!我必须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杀她?”
老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杀她的不是所有人……是老村长,还有他那几个侄子。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吓唬住的……”
“那您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他们作恶?”
“反抗?怎么反抗?”老人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村子被雾锁着,出去的路只有一条,被他们看得死死的。谁要是敢说个不字,就会被当成‘没用的人’,献给‘雾祟’。二十年前,你母亲想带几个人一起跑,结果被发现了……”
林深的心猛地一沉:“您知道我母亲最后怎么样了?”
老人点了点头,眼圈泛红:“那天晚上,我偷偷跟在后面,想给她指条近路。结果看到老村长他们把她堵在祭坛后面的山洞里……他们用石头砸她的头,然后……然后把她扔进了山洞深处的暗河……”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我吓得不敢出声,跑回了家。这二十年来,我天天做噩梦,总觉得你母亲的眼睛在看着我……我不是人,我是懦夫……”
林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母亲的面容在脑海里浮现,温和的笑容变得模糊,最后被鲜血和黑暗取代。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暗河……通向哪里?”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知道。”老人摇了摇头,“那暗河很深,水流急,据说通着山外的江。但从来没人敢靠近,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
“说不清,像是巨大的鱼,又像是别的……以前有个小孩掉进去过,只捞上来一只鞋。”老人的声音带着恐惧,“老村长说,那是雾祟的化身,专门看守洞口。”
林深沉默了。母亲的尸骨,恐怕早就被那暗河冲得无影无踪了。但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让凶手血债血偿。
“大爷,您知道怎么走出这片山吗?”林深问道,“我必须出去报警。”
老人想了想,指着左边的一个方向:“顺着这条道一直走,翻过三个山头,能看到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下走,大概半天就能到镇上,那里有派出所。”
“谢谢您。”林深站起身,“您也跟我一起走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欠你母亲的,也该还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他们要是追来,我就跟他们拼了,至少能给你争取点时间。”
林深看着老人决绝的眼神,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蹲下身,帮老人处理腿上的伤口:“您多保重,等我带着警察回来,一定救您出去。”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林深处理好伤口,又留下半瓶水和一些压缩饼干,转身朝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身后的树林里,传来老人低沉的咳嗽声,渐渐被浓雾吞没。
山道越来越陡峭,雾气时浓时淡。林深的体力消耗很大,伤口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每多耽搁一分钟,老人就多一分危险,那些凶手也就多一分时间准备。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翻过了第三个山头。山脚下,果然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在雾中泛着微光。林深沿着溪边的小路往下走,溪水潺潺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慰藉。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林深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只见浓雾中,几个黑影正朝着他追来,为首的正是村长,手里还举着那把青铜匕首。
他们竟然追上来了!
林深暗骂一声,转身沿着溪边狂奔。溪水越来越宽,水流也越来越急,小路紧贴着陡峭的山壁,几乎没有躲闪的地方。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村长的咆哮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疯狂的杀意。
林深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石子松动,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掉进溪里。他稳住身形,刚想继续跑,却发现前面的路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岩石下是一个深潭,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漩涡,看起来深不见底。
没路了!
林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转过身,看着追上来的村长等人,握紧了怀里的笔记本——这是母亲用命换来的证据,绝不能落入他们手里。
村长喘着粗气,带着五六个村民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跑啊,我看你往哪儿跑!”
“你们逃不掉的。”林深看着他们,眼神冰冷,“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罪行。”
“真相?”村长冷笑一声,“在这里,我们就是真相!雾祟会带走所有不听话的人,包括你!”他举起匕首,“二十年前,你母亲就是在这里被雾祟拖走的,今天,轮到你了!”
林深这才明白,母亲当年可能就是被逼到了这里。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深潭,水流湍急,漩涡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让人不寒而栗。
“动手!”村长大喝一声,几个村民立刻朝林深扑了过来。
林深侧身躲过一个村民的扑击,顺势将他推向旁边的人,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但剩下的人很快围了上来,他被逼到了岩石边,退无可退。
村长举着匕首,一步步逼近:“受死吧!”
就在匕首即将刺到林深胸口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同时将怀里的笔记本和照片用力扔进了深潭的漩涡里——他不能让证据被毁,或许水流能把它们冲到外面去。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你找死!”
他再次举起匕首刺来,林深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匕首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剧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村长的腰,朝着深潭扑了过去。
“扑通”一声巨响,两人一起掉进了冰冷的潭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林深,他挣扎着想浮出水面,却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往水底拖去。
是老人说的“东西”!
林深拼命挣扎,却感觉那拉力越来越大,意识渐渐模糊。他看到村长在水里挣扎,很快也被什么东西拖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气泡。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剧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他借着这股力气,奋力挣脱脚踝上的束缚,拼命向上游。
终于,他的头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到岸上的村民们惊恐地看着深潭,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后退。
林深抓住岸边的水草,艰难地爬了上去。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手臂和脚踝都在流血,但他活下来了。
深潭里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但林深知道,下面藏着怎样的恐怖。或许,那才是雾隐村真正的秘密——一种未知的生物,被村民们当作了“雾祟”的化身,也成了他们掩盖罪恶的工具。
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镇上去的方向走去。他失去了母亲的笔记和照片,但他记住了所有真相。他必须走出去,为母亲,也为那些被“雾祟”吞噬的无辜者,讨回公道。
浓雾依旧弥漫,但林深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知道,只要他能走出去,这笼罩在雾隐村上空的罪恶迷雾,终将被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