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病房里,原本规律平稳的仪器声响骤然变调,刺耳又死寂的“滴——滴——”声缓缓拉长,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呼吸机停止运转的那一刻,整个房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温度。身着白衣的护士与主治医生面色肃穆,轻声劝慰:“诸位节哀,再多陪逝者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两人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将这片满是悲恸的空间,尽数留给悲痛欲绝的众人。
云婉舒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重重趴在冰冷的病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许久的哭声汹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泪水浸湿了床沿的被褥。
洁白的白布轻轻落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病床上夏沫嘉已然失去生机的容颜。
一旁的谭妄舟目睹这一幕,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尽数抽干,双腿骤然发软,踉跄着重重跌坐在地,双目空洞无神,昔日所有的沉稳冷静尽数崩塌,满心满眼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悔恨。
宋今溪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凝望着被白布遮盖的病床,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坠落,一滴滴砸落在冰凉的地板上,碎成满心的悲凉。蔺阳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身形摇摇欲坠的她,无声地给予陪伴与安抚。
角落的沙发上,方璟无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满心皆是难以释怀的不舍与难过。
夏昼与夏文忠并肩伫立在病床一侧,两人一言不发,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沉默成了此刻最深沉的悲痛,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喉头,只剩满心哀戚。
漫长又煎熬的三分钟缓缓流逝,病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哽咽与压抑的低泣。
主治医生再度推门走入病房,语气沉痛而温和:“逝者安息,家属可以安排带走逝者了……还请各位节哀,多多保重自身。”
此刻,脱离了躯体的夏沫嘉灵魂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她清晰地望着瘫倒在地、痛不欲生的谭妄舟,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温柔与遗憾。
一缕缕微弱的意识萦绕在心间,她在心底无声呢喃,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妄舟,愿下辈子,我们还能结为夫妻,相守相伴。这辈子诸多遗憾,诸多亏欠,夏沫嘉,对不起……”
话音落尽,灵魂渐渐变得轻盈朦胧,缓缓消散在满室哀伤之中,徒留世间众人,深陷无尽的思念与悲痛里,久久无法自拔。
方才满室哀恸的病房彻底碎裂消散,周遭一切悲戚景象尽数褪去,转而陷入一片苍茫死寂的虚无之地,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突兀又癫狂的大笑声猛地炸开,张狂肆意,带着几分戏谑又刺骨的寒意,层层叠叠回荡在这片空间之中:“欢迎宿主来到极乐世界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利又诡异,听得人神魂发颤。夏沫嘉悬浮在半空,残存的离别伤感瞬间被一股彻骨寒意驱散,她循声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稳稳站着一头通体金绒发亮的大狗,那双兽瞳深处淬着冷冽的幽光,没有丝毫温顺和善,反倒满是嗜血般的冷戾,死死盯着她这缕孤魂,目光极具压迫感。
夏沫嘉心底骤然涌上浓烈的不安,魂魄都忍不住轻轻颤动,她强压下心底的惶恐,蹙紧眉头,语气带着十足的警惕与疑惑,沉声开口质问:“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能看见我的魂魄,又为何唤我宿主,你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头金毛周身骤然翻涌起浓郁暗沉的黑雾,身形在黑雾之中急速扭曲蜕变,皮毛寸寸褪去,兽形快速消融重组。转瞬之间,已然化作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身姿挺拔,面上架着一副纹路精致的金丝眼镜,薄唇削冷,五官生得极为出众,可那张俊朗面皮之下,却没有半分暖意。镜片遮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沉沉阴翳,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光冷幽幽扫过夏沫嘉,像是在打量一件任由摆布的猎物。
简怨缓缓抬步朝她走近,步伐慵懒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非但没有半分温和,反倒透着彻骨的阴狠与算计,唇角弧度凉薄又诡谲,眼底毫无半分善意,那副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直往上窜,让夏沫嘉浑身上下瞬间起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后飘退,满心戒备。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着几分蛊惑人心的调子,字字句句都藏着暗藏的锋芒:“宿主不必惶恐,本座名唤简怨,是专属绑定你的系统。此地便是极乐世界,只要你乖乖遵从指令,尽心完成系统颁布的所有任务,待到任务圆满落幕,你便有机会重返阳世,重回你的亲人、爱人身边,重活一世。”
这番重回故土、与挚爱重逢的话语极具诱惑力,可简怨脸上那抹阴恻恻的笑容,还有他周身萦绕不散的阴冷戾气,都让夏沫嘉不敢有半分轻信。
历经生死离别,她早已看透世事凉薄,深知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机缘,重生这样逆天的机会,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落到自己身上。
夏沫嘉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面前阴狠莫测的简怨,神色冷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又郑重地开口:
“天下从无白来的机缘,你说完成任务便能让我回去,这份恩情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虚无天地间寒气漫卷,简怨肆意张扬的狂笑声渐渐敛去,眼底那股偏执疯戾依旧未曾散去。
听闻夏沫嘉的质问,他漫不经心勾着唇角,阴恻恻的笑意浸满眉眼,身形轻飘飘凌空一动,转瞬便贴至夏沫嘉身侧,周身萦绕着暗沉诡谲的气息,压迫感扑面而来。
“代价嘛,简单得很。”
他微微俯身,视线沉沉锁住眼前这缕魂魄,语气慵懒又带着近乎禁锢的偏执:“往后生生世世,你都要永世留在我身边,半步不得离开,永生永世都逃不开我。”
话音落下,他再度仰头放声大笑,笑声癫狂刺耳,在空旷的虚无之地不断回荡,状若疯魔,眼底翻涌的皆是不受控制的疯意,他本就是性情乖戾偏执之人,此刻心中占有欲尽数外露。
夏沫嘉只觉得浑身发冷,魂魄都隐隐发颤,连忙下意识往后飘退,俏脸之上满是惊惧与戒备,定定望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男人,沉声追问:“你为何偏偏选中我?莫非我的身上,藏着你一心渴求的东西?”
简怨闻言稍稍收敛了疯态,身形缓缓向后飘开些许,金丝眼镜下的眼眸冷幽幽地打量着她,淡淡掀唇,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隐隐的不悦:“倒是聪明,不愧是我选定的宿主。”
话锋陡然一转,他眸色骤然沉冷下来,周身气息瞬间冷了几分:“只是宿主太过聪慧机敏,我向来不喜欢心思太过透亮的人。”
夏沫嘉心中一紧,还未等她再开口言语,一道浓郁的黑雾骤然朝着她袭来,力道轻柔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直直覆上她的魂魄。
顷刻间,一阵浓重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夏沫嘉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眼前景象层层叠叠开始模糊,残存的意识飞速消散,整个人彻底失去知觉,软软沉沉地歪倒下去。
简怨缓步上前,伸出修长有力的单手,极为轻松地将昏迷不醒的夏沫嘉揽入怀中,顺势稳稳扛在了自己肩头。
他垂眸凝视着肩头毫无防备、安然昏睡的人,方才满是阴狠疯狂的眼底,刻意揉出一丝浅淡的怜惜,嗓音放得低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真是抱歉了,我的宿主。谁让你太过聪明,这般模样,实在入不了本座的心意。”
说罢,他微微侧过头,缓缓埋下脸庞,鼻尖轻轻凑近夏沫嘉的颈侧,贪婪又细致地细细嗅闻着她身上清浅柔和的淡淡体香,眉宇间染上一层浓烈的占有欲,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又暧昧的笑意。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肌肤,他低声呢喃,话语里满是势在必得的执念:“我的宿主,你身上当真很香啊……若是往后你的周身,从头到脚都浸染满属于我的气息,完完全全刻上我的印记,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字一句,裹挟着沉沉的偏执与疯狂,在寂静无声的虚无幻境里,悄然蔓延开来。
简怨怀抱着昏睡的夏沫嘉,指尖慢条斯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眼间尽是不耐与厌弃。这方极乐世界到处缠满世人贪嗔痴念凝成的浊气,纷乱欲望交织缠绕,气息浑浊刺鼻,单单只是停留片刻,都让他觉得心底翻涌着恶心,半分也不愿久待。
浓郁的黑雾骤然席卷周身,稳稳裹住两道身影,转瞬便撕裂空间疾驰而去,彻底远离这片污浊之地。途中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偏执又缱绻的笑意,眼底的占有欲藏都藏不住,一路安然将人带至一处静谧雅致的卧房之中。
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夏沫嘉放平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之上,替她理好衣衫,随后身形悄无声息隐入房间暗处,静静等候她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夏沫嘉猛地一颤,骤然从混沌的昏睡中惊醒。
她豁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种种惊悚诡异的画面,还有离别时撕心裂肺的悲痛。下意识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正安稳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被褥温润,房间陈设雅致清冷,处处都是全然陌生的模样,既没有阴冷的虚无幻境,也没有满是哀戚的病房。
陌生的环境让她心头瞬间绷紧,浑身魂魄下意识紧绷起来,满心皆是茫然与不安,连忙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
就在这时,沉寂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冷冽的脚步声,身形颀长的简怨缓缓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不等夏沫嘉开口质问,简怨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打了一记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落下,整间屋子瞬间陷入死寂,窗外流动的风停了,屋内所有事物尽数定格,周遭一切都被强行按下暂停,时间在此刻彻底静止。
诡异的场面让夏沫嘉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蜷缩起身子,慌忙向着床榻内侧躲闪后退,清澈的眼眸里盛满惊恐与戒备,声音带着难以平复的颤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简怨缓步走到床边,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的浅笑,抬手再次将微微下滑的金丝眼镜推至稳妥位置,周身阴冷戾气尽数收敛,语气平缓又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
“宿主无需惊慌。”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上去格外和善,“我是绑定你的专属系统,名唤简怨。你只需安心听从我的安排,逐一完成我下达的任务,便能顺利回到原本的世界,回到你的家人与挚爱身边。”
这番话听起来处处为她着想,可唯有简怨自己清楚心底藏着何等阴暗的心思。
他垂着眼帘,镜片遮挡住眼底深藏的私心,心中暗自默默盘算着:最好这辈子你都无法完成所有任务,永远都达不到回归现世的条件。这样一来,你就再也走不掉,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人,永生永世都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夏沫嘉安静坐在柔软的床榻之上,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简怨。他镜片后的双眸深邃似不见底的寒潭,内里情绪翻涌不定,时而裹挟着偏执的占有欲,时而又漫着几分慵懒漠然,层层心思尽数掩藏,任凭她如何细细打量揣摩,都始终摸不透半分真实想法,只觉得这人周身满是捉摸不透的神秘与阴冷。
正当她暗自心绪沉沉思索之际,简怨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屈,清脆利落的响指骤然在安静的卧房内响起。
“啪。”
响声落下的刹那,一阵尖锐刺耳的耳鸣瞬间席卷夏沫嘉的脑海,嗡鸣之声连绵不绝,密密麻麻充斥着整个思绪,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胀痛感,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难受得让人难以忍受。
夏沫嘉脸色骤然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无力,她下意识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身体止不住地轻轻发颤,眼底满是惊怒与痛楚,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地质问道:“你到底在干什么!”
简怨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难受不已的她,神情闲散淡然,没有丝毫心疼,语调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安抚:“宿主不要慌嘛,没什么大碍,我只是帮你剔除掉一些繁杂的过往记忆而已,忍一忍,这点痛楚转瞬就过去了。”
脑袋里的眩晕与胀痛愈发强烈,往昔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纷乱,夏沫嘉拼命摇晃着脑袋,试图以此缓解这股钻心的不适,可浑身力气飞速流失,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着床榻后方软软倒去。
简怨眼疾手快,立刻伸出手臂稳稳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小心翼翼将她轻柔放平在床铺中央,指尖细致地拉过一旁柔软温热的锦被,一丝不苟地替她掖好被角,将她周身都打理得妥帖安稳。
他俯身低头,目光缱绻又偏执地落在她略显脆弱的脸庞上,眼底阴狠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浓烈的偏爱与独占之心,低声呢喃自语,语气温柔得近乎病态:“这般模样可真是惹人怜惜,我的宝贝。”
话音方才落下,窗边幽暗的角落之中忽然掠过一道小巧灵动的身影,一只模样乖巧的猫咪轻盈跃落到地面,正是小可。它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透亮的眸子满是焦急与不解,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地开口出声制止:
“简怨大人!您这般肆意妄为究竟是想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寿数已尽的普通人类魂魄,按照三界规矩,本就该前往阎王殿等候轮回转世,您硬生生将人从生死界限之中抢来此地,实在是违背常理!”
简怨缓缓抬起眼眸,冰冷锐利的目光直直朝着小可扫去,周身骤然散发出淡淡的慑人威压,眉眼间染上几分冷意,语气淡漠又带着十足的训斥意味:“小可,先管好你自己分内之事,你手里绑定的宿主任务至今半点进展都没有,至今毫无头绪,如今反倒还有闲心来指责管教我?”
被一语戳中短处,小可瞬间气鼓鼓地鼓起圆圆的腮帮子,毛茸茸的耳朵微微耷拉下来,满心委屈又不服气,却又无从辩驳,闷哼一声过后,依旧执拗地开口提醒:
“简怨大人您怎能随意翻我的旧账!眼下最要紧的根本不是这些,您应当好好思虑一番,该如何向至高的系统大人交代,私自截留凡人魂魄,还将人强行带到极乐世界,这件事一旦追究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面对小可满心的担忧与劝解,简怨神色依旧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乱。他抬手缓缓取下鼻梁上精致的金丝眼镜,拿出一方干净素雅的锦布,慢条斯理地细细擦拭着光洁的镜片,动作舒缓又悠闲,全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擦去镜面上细微的尘埃,他重新将眼镜稳稳戴回原处,淡淡抬眸,语气沉稳又笃定,带着十足的底气缓缓开口:“你大可放宽心,不必为此忧心忡忡,我兄长那边所有的缘由与责罚,我一人尽数包揽,亲自前去周旋摆平,一切麻烦,我自会妥善解决,用不着你来多费心思。”
极乐宫
气势恢宏的极乐宫大殿之内,寒气萦绕不散,白玉铺就的地面泛着清冷光泽,殿内陈设肃穆庄严,处处透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简恒端坐在高位之上,一身墨色衣袍衬得他气场沉稳,眉眼间满是无奈与疲惫。他目光沉沉落在下方立着的简怨身上,几番苦口婆心劝说,软硬皆施,可自家弟弟依旧一副油盐不进、态度执拗到底的模样,半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几番争执拉扯下来,简恒彻底没了办法,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力的妥协,缓缓开口退让:“罢了罢了 我拗不过你。此事我亲自出面,去往冥府一趟,当面找阎王大人把所有事情尽数说清楚,帮你把这件事压下来摆平。”
说到此处,他神色骤然一凝,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目光紧紧锁住简怨,一字一句认真叮嘱:“但你务必好好思量清楚,别凭着一腔执念肆意行事。倘若往后夏沫嘉当真顺利完成了你定下的所有任务,按照既定规矩,你当真愿意放手,心甘情愿送她重回原本的尘世,回到她的家人与挚爱身旁吗?”
大殿之中安静下来,简怨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指尖那枚通体冰凉的玄黑戒指,指腹一遍遍划过戒身细腻的纹路,眼底悄然漫开一抹阴鸷又偏执的笑意。
他缓缓抬眼,看向自家兄长,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冷弧,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早已盘算好的万全心思:“兄长觉得,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我早就提前动了手脚,悄悄抹去了她脑海里大半关于人间的记忆。”简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如今的她,早已记不起阴阳相隔的悲痛,记不起牵挂的亲友,更记不起心心念念的谭妄舟。”
“就算日后她真的拼尽全力完成所有任务,失去了过往记忆的束缚,她再也没有想要奔赴的人和事,所谓重回尘世,于她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到最后,她除却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度日,再也没有别的去处。”
简恒听完这番深藏算计的话语,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他自小看着简怨长大,再清楚不过自家弟弟的性子。素来冷漠寡情,行事狠戾偏执,认定的事情从无半分更改的余地,往日里无论是执掌权柄还是处理诸事,皆是这般执拗心性。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向来无心情爱、对世间儿女情长嗤之以鼻的简怨,这份刻入骨髓的偏执与占有欲,竟然会毫无保留地尽数倾注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
这般不顾一切强留于人、步步算计锁心的模样,已然深陷情念之中,偏执到了极致,再也无法轻易抽身。
巍峨冷寂的极乐宫内,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简恒凝望着眼前满心满眼都系在旁人身上的便宜弟弟,眉宇间毫不掩饰地涌上浓浓的嫌弃,心底暗自连连感慨,只觉得这人彻底失了往日沉稳冷静的模样。
心底默默腹诽:真是疯了,简直彻底魔怔了,往日里那般淡漠冷情的人,如今竟为了一个凡人魂魄偏执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无可救药。
简怨将兄长脸上那副万般嫌弃又无语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峰微微一蹙,周身漫开几分散漫的戾气,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地开口:“哥,你这副表情看着很欠揍。”
他懒得再与对方继续周旋拉扯,一想到寝殿里即将苏醒的夏沫嘉,心底瞬间软了大半,周身冷意尽数散去,脚步下意识便要往外走。
“不跟你多说了,夏夏差不多快要醒过来了,我得过去陪着她。”
一听这话,简恒顿时急了,连忙出声将人急急喊住,神色严肃地追问出声:“停停停!你先给我站住!”
他连忙上前两步,眉头紧紧皱起,满心担忧地询问关键事宜:“你到底打算把夏沫嘉安置进哪一处虚拟世界里?此事万万不能随意乱来!”
简怨闻言停下脚步,抬手悠然自若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掠过一抹狡黠幽冷的光,唇角勾起一抹随性又肆意的淡笑,语气慵懒又漫不经心,半点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个嘛……自然是想送她去哪一处,便安置去哪一处,全凭我的心意而定。”
他淡淡敷衍了一句,只觉得自家兄长实在太过啰嗦麻烦,不愿再多做解释,摆了摆手便转身迈步离去,丢下一句:“哥你话太多了像八婆,我先走了。”
望着弟弟头也不回径直离去的背影,简恒无奈地抬手扶额,满心焦灼又无可奈何,只能扬声朝着他离去的方向高声叮嘱:
“哎!简怨!你行事千万收敛几分,切莫太过出格肆意!”
只可惜前方之人脚步未曾停顿半分,早已消失在了宫殿回廊尽头,压根未曾将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转身走远的简怨听见身后兄长的叮嘱,唇角不自觉往下撇了撇,垂首低低地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笃定又带着几分轻蔑的心思。
他在心底暗自笃定盘算着,哪里会舍得将夏沫嘉安置在旁人的地界里。
“自然是要送进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世界里。”他暗自腹诽,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占有欲,“我怎么可能舍得把她丢进那些随处都是陌生男子的虚拟世界,让旁人有机会靠近分毫,真是没半点眼力见。”
一想到往后的光景,简怨心中愈发畅快自得。往后他只需悄然布局,让失去大半过往记忆的夏沫嘉一步步靠近自己,心甘情愿倾心相待,一步步攻略沉沦,这般独属于二人的相处方式,想想便觉得舒心惬意。
反观从前占据了夏沫嘉满心满眼的谭妄舟,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谭妄舟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他眸色冷了几分,满心皆是不满,“若非当年诸多变故阻拦,我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宝贝的人,被旁人轻易拐走,相守相伴那么多年。”
尘封已久的往事悄然涌上心头,思绪瞬间飘回十年之前。
彼时他尚且年少,性子桀骜执拗,父亲简卿一心想要磨去他身上桀骜难驯的戾气,便狠心将他独自丢入繁杂纷乱的人类世界历练。也正是那一次人间之行,他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尚且年幼懵懂的夏沫嘉。
初见之时便心生欢喜,舍不得与她分离,索性悄悄隐去自身身份,安稳留在夏家附近,默默陪伴在她身旁,安安稳稳相伴度过了整整半年温馨时光。那段朝夕相处的日子,是他沉寂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可好景不长,这件事终究还是被远在神域的父亲简卿察觉。简卿不愿自家心思纯正的后辈过早沾染凡尘情爱,更不愿简怨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为了彻底断了这份牵扯,他直接动用神力,尽数抹除了所有知晓简怨存在之人脑海里,一切与他相关的全部记忆。
不仅夏沫嘉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夏家上下所有人,全都彻底清空了关于简怨的所有画面、相处点滴与相关念想,彻彻底底抹去了他曾来过、陪伴过的所有痕迹,硬生生将这份懵懂情愫彻底斩断,仿佛这半年相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被迫重返极乐世界的简怨满心愤懑与不甘,为此怒火攻心,足足和父亲简卿冷战僵持了整整半年之久,平日里碰面皆是冷眼相对,半句言语都不肯多说。
后来简卿终究是拗不过执拗的儿子,无奈之下私下应允许诺,答应他待到夏沫嘉尘缘了结、寿数走到尽头离世之后,便亲自出手将其魂魄安然带回极乐世界,送到简怨身边,成全他这份执念心意。
本以为万事皆已敲定,只需要静静等候便好,谁曾想去年那老东西竟全然不顾昔日承诺,自顾自带着自家妻子一同前往人间四处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去了,将当初许下的诺言抛到了九霄云外,迟迟不见动静。
念及此处,简怨眼底掠过几分愠怒,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的嘟囔:“好你个老东西,别以为自顾自躲去人间游玩逍遥,我就没有法子把沫嘉带到自己身边。做事这般出尔反尔,蠢货。”
十年执念深埋心底,昔日错过的遗憾,如今他势必要亲手尽数弥补,这一世,他绝不会再任由任何人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殿内灵光流转,一道虚幻的灵识画面骤然浮现,画面里简卿须发微扬,脸色铁青,胸膛不住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整个人憋得牙痒痒,满心火气无处发泄。
他对着面前的人满心憋屈地低吼出声:“你弟别的本事不见长进,偏偏在抢心上人这件事上天赋异禀,真是快把我活活气死了!”
一旁陪着说话的人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打趣:“老头你在简怨跟前还想着端起长辈架子装威严呢?依我看你还是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吧。你该暗自庆幸,这小子如今还没动身跑去人间寻你和他小妈,真要是被他找上门去,那你可就要遭老罪咯。”
简卿闻言没好气地狠狠翻了个大白眼,满心烦躁地挥着手驱赶:“滚滚滚!少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跟简怨那小子根本就是一路货色,全都一个性子!”
话音落下,他神色稍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叮嘱:“你平日里多看着点简怨,好好管束管束他,千万别任由他肆意妄为,平白无故去祸害人家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简恒闻言只是无奈地摊开双手,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漫不经心回怼道:“老头子,连您亲自出面都管束不住他,我又哪里有本事管得住?您还是安心去人间游山玩水享清闲去吧,别再操心这些琐事了,闲着蛋疼,行了极乐世界这几天事挺多的,我又不能当甩手掌柜我忙去了。”暗指简卿是甩手掌柜
寥寥几句交谈就此作罢,半空之中浮动的灵识光影缓缓淡去,两人之间的隔空对话彻底落幕,灵识尽数关闭,周遭重归一片寂静。
作者有话说“本文有多种题材在内,简怨,简恒也是主要角色之一,但主角还是围绕宋今溪和夏沫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