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孩子们是被一股从未闻过的、带着葱香和油润气的味道勾醒的。
孙振国在天还蒙蒙亮时就起了床,推开屋门查看天色,却在门口发现了一袋新鲜蔬菜和半袋面粉,袋子上还压着个皱巴巴的信封。他拆开一看,是丹尼尔·佩恩迪斯的字迹。
我亲爱的老朋友:
很抱歉,我失踪了这么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听说你在这边过得不容易,这些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不必有负担。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给梨宝买的口粮吧。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肉蛋奶我实在买不起,说来惭愧。这些都是以前我治好的病人接济我的,我这里够吃,你收下就好。
你的朋友,
丹尼尔·佩恩迪斯
孙振国捏着信纸,指尖蹭过纸上被潮气晕开的墨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带着孙梨漂洋过海、水土不服时,也是这个总显得有些怯懦的男人,背着药箱免费给孩子看了病,连一句谢都不肯收。晨光透过老旧的窗户,落在那袋面粉上,泛着淡淡的白。他转身进了厨房——这是他们来英国后,第一次能做一顿像样的早饭。
锅里的葱油面正咕嘟着,葱香混着酱油的咸香飘满了整间屋子。这是孙振国做的中式早餐,土生土长的艾琳和西弗勒斯都从未见过。艾琳不忍心叫醒还在睡的孩子,便早早坐在餐桌边,用叉子小口挑着面条吃,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等着香味把孩子们勾醒,她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西弗勒斯是第一个被吵醒的。他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妈妈的身影,脚步顿了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妈妈,你要走了吗?

艾琳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指尖还沾着一点面汤的热气:

是啊,妈妈约好了医生,要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孙梨也揉着眼睛跑了出来,看见艾琳,立刻几步冲过来抱住她的大腿,仰着沾了点起床气的小脸,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担忧:

阿姨,你生病了吗?
艾琳被她抱得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放得更柔了:

梨宝乖,阿姨没事的。你们快吃饭吧,今天的早饭可香了,别等凉了。
西弗勒斯看着妈妈起身整理外套,小眉头皱了皱,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舍,却还是乖乖地说了句:
妈妈,你路上小心。

孙振国这时端着另一碗面走了过来,看着艾琳单薄的外衣,忍不住开口:

普林斯小姐,清晨风大,路上多穿件衣服吧。我衣柜里还有件厚外套,你要不要带上?
艾琳对着他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领口,目光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七点了,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匆忙:

不用了孙先生,快要七点了,我该出发了。
孙振国看着她的神色,也没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又郑重:

嗯,祝你一切顺利,早日摆脱那个糟糕的地方。
艾琳对着他和两个孩子笑了笑,转身拉开了门。门外的风裹着巷子里的湿冷吹进来,她拢了拢外套,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这一路上,艾琳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昨晚和丹尼尔医生商量验伤报告的事到很晚,她便干脆在孙振国家里住下了——可她和托比亚终究还没离婚,万一那个混蛋知道她夜不归宿,又会发什么疯?

不,我们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我不该再被那个烂人绊住……
可那个糟糕的“家”,她终究不可能永远不回去。带西弗勒斯回去?光是想象一下,她就浑身发冷。熟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不不!绝对不可以……我可以回去,但西弗勒斯绝对不行!他不能再踏进那个可怕的地方半步!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今天早上孙振国说的“早日摆脱那个糟糕的地方”,想起丹尼尔拍着胸脯说“验伤报告包在我身上”,想起儿子抱着她脖子时,那声软软的“妈妈”。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冷风,脚步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很快,当艾琳再一次来到医院的时候,果然看到了站在医院门口等着自己的那抹身影。
丹尼尔·佩恩迪斯此时已经换上了医生的白大褂,原本有些松散的披肩长发被扎成了一个半丸子头。眼下离医院正式开诊还有些时间,大部分医生护士都还没到岗,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身影,不过看着渐亮的天色,估计也快了。
艾琳一边走过去,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不得不说,眼前的他和昨晚那个慌张的样子比起来,变化真的很大。
丹尼尔·佩恩迪斯此刻脸上满是从容的笑意,清秀的眉眼温柔地舒展开,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情愫,看向艾琳时,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慈悲感,仿佛只要看着他,心里就会生出一种“神明怜悯众生、为你拂去苦难”的荒诞感觉。
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观察对方。之前因为着急,加上天色很暗,就算在房间里,也没有心思留意这些。眼下艾琳才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好看,好看得有点像女孩子——没错,对方确实是偏柔和的男身女相。
他不仅长得好看,人也瘦瘦的,白白净净,个子却很高,高到一眼就能看出,是女生永远都达不到的高度。

“(这至少也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了吧……)”
但很快艾琳就摇了摇头,眼下她还不能放心去想这些闲杂事,家长里短的闲言碎语,还是要在打赢官司之后再说。

普林斯小姐,跟我进去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了些早起的人影,几个眼熟的老护士和医生看见丹尼尔,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纷纷上前打招呼。

佩恩迪斯医生!呜呜……太好了,你没事,你终于回来了!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小护士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

这位是……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疑惑。

普林斯小姐,这位是我之前带过的新人,她叫艾米丽·罗丝特,是这里的新人护士。

你好,罗丝特小姐。

你、你好!
小姑娘脸颊一红,有些腼腆地低下头,说完就慌忙挤到了丹尼尔身边,两只手紧紧攥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口,像只受惊的小兽,又带着全然的依赖。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艾琳顿了顿,还是主动上前搭了话。

罗丝特小姐,既然我们都是佩恩迪斯医生的朋友,是不是也可以互相认识一下呢?

啊,啊?哦哦,是…吧…
看着这小姑娘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脸青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就没什么心眼,傻乎乎的很可爱。艾琳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唔……
听到对方在笑自己,哪怕知道对方没有恶意,艾米丽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下头攥着衣角,耳根都泛了粉。

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艾琳十分顺手地从丹尼尔白大褂的口袋里,抽出了那支别着的笔,又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纸页,飞快写下信息,递给了艾米丽。

“(什么嘛,纯血家族就是这样,还真是不客气啊。)”
丹尼尔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却也没放在心上,只对着这个小插曲无奈地笑了笑,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看着两位女士的交流。

那就这样吧,我和佩恩迪斯医生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么就之后再联系吧,小妹妹~

嗯,再见艾琳姐姐。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艾米丽目送着艾琳和丹尼尔离开,才松了口气,缓步走回自己的休息室。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啊!爸爸!
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艾米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咬了咬下唇,眼神暗了暗。

我这里很好,爸爸……我可以处理好医院里的一切关系和任务,您不必挂念了。

我刚交到了一个朋友,她貌似需要帮助……不,我自己可以的!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那些自以为是的说教,艾米丽只觉得心里又闷又堵,语气也忍不住冲了些。

我说过了……我热爱这个工作!我不需要你在这里给我分析利弊!

罗丝特先生,您只需要做好您的本职工作就好,我相信教育工作者和医疗工作者是不会有共同话题的,再见。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挂断了电话。艾米丽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了下来,情绪有些低落。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这种日子都过去这么久了,自己早该习惯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意慢慢漫上来,压下了心里的涩意,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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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回到艾琳这里。

丹尼尔医生,我……

叫我丹尼尔就好。你是振国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不必这般生分客气。

嗯……哎?
艾琳话音未落,忽然瞧见一只小小的身影从对方衣兜里探出头来,正是先前她在院落里撞见的那只护树罗锅。丹尼尔见状失笑,伸手轻轻把小家伙拢回口袋里,动作温柔自然,随后缓缓开口解释。

这是我一直养在身边的宠物。此前我时常往返魔法世界与我在麻瓜世界的家,偶尔也会带着它一同回来。上一次仓促离开时不慎将它落下,便一直留在了这边。

这样啊
两人也没聊多久,艾琳打断了这次的叙旧

我们还是步入正题吧,丹尼尔,我此前并不了解这些,证明的流程还得拜托你

没事,放心交给我吧,我也希望你可以尽快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
然而二人正要办理验伤手续时,医院大门处忽然走进一道身影。来者面容阴沉刻薄,生着一双狭长眼眸,眉眼下压自带凶气。面庞尖削瘦削,肤色透着病态的苍白,身形也单薄干瘪。一头棕黑色发丝干枯毛躁,如同失水的稻草一般。他双唇偏薄,始终紧紧抿起,脸上常年凝着郁气,一副事事都不顺心的模样,看向周遭的目光里满是抵触与厌烦。
盖瑞·马洛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骂骂咧咧地往社区医院走。
他是托比亚·斯内普的工友,两人本来就不对付。昨天艾琳带着孩子跑了,托比亚找不到人,憋了一肚子邪火,一大早就在工地上喝酒撒疯。见几个工友炫耀家里老婆多听话,他更是烦躁,随手拎了个在旁边说话的人就揍——那人就是盖瑞。
盖瑞心里窝着火,他根本没掺和那些无聊的炫耀,只是敷衍地应了两声,一个单身老光棍,跟这帮人也没什么好聊的,平白无故挨了顿打,简直是无妄之灾。

妈的!托比亚那个疯子!自己没本事,老婆孩子跑了,关老子什么事!
他啐了一口

喝酒喝酒,就知道喝酒,怎么不醉死他!
他捂着伤,一边骂一边往外伤科走,刚转过走廊拐角,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是艾琳·斯内普。
当年艾琳刚嫁给托比亚时,工友们都凑过热闹。她跟这群蓬头垢面的工人不一样,那时的她干干净净,眉眼清秀,盖瑞就是被工友硬拉着凑热闹,才一眼记住了她。此刻她正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说着话,神色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轻松。
盖瑞的眼睛眯了起来,恶意瞬间翻涌:

艾琳·斯内普?她怎么在这儿……身边还跟着个小白脸?
他心里瞬间脑补出了一场大戏:托比亚的老婆,带着孩子故意躲着他,跑到医院来私会一个长得细皮嫩肉的医生?这可是个天大的新闻!

呵呵,托比亚……
他低声冷笑,眼底淬着阴狠,

老子干不过你,还欺负不了一个娘们吗?你敢让老子在工地上丢人,老子就让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立刻打定了主意:只要把这事散出去,管他是真是假,黑的白的全由他说。用不了多久,整个工地、整条蜘蛛尾巷都会知道,托比亚这个窝囊废,连老婆都管不住,妻子带着孩子在外头搞外遇,他还蒙在鼓里。
他几乎能想象到,托比亚那张又丑又老的脸上,羞愤得扭曲的表情。

杀千刀的王八蛋,等着被邻里上下的唾沫星子淹死吧,我要让你名声扫地!
他咬着牙,阴恻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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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破旧公寓里。

爸爸又出门了……上次卖酒的钱,不知道够吃多久?丹尼尔哥哥给的吃的,也不知道能撑几天。
孙梨,你躲在阳台干嘛?


西弗……我心里不舒服,我是不是生病了?
你是在担心吗?以前我和妈妈住那边的时候,妈妈也总担心我。


那怎么办呀?
我不安的时候,会找妈妈。妈妈抱我一下,就不难受了。


哦!那我找爸爸!
好,我陪你一起去找他。

两人攥着门把手,悄悄推开公寓门。巷口的风卷着灰尘吹过来,带着一丝陌生的、不安的味道。他们不知道爸爸和妈妈到底在哪,只能手拉着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