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到天亮时才小了些,但没停。山道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就陷到小腿肚,四个人不得不牵着马步行。白玖踩进一个泥坑,拔腿的时候鞋子脱了,赤脚踩在泥水里冻得一激灵,英磊在后面喊了一声“鞋”,白玖弯腰从泥坑里把鞋捞出来,鞋里灌满了泥水,倒了几下才倒干净。
“你走路能不能看着点?”英磊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让他冲脚。白玖蹲在路边冲鞋里的泥,冲了两遍没冲干净,水囊空了,英磊又翻出一壶递给他。裴思婧在前面停下来,等了片刻,皱着眉,但没有催。
赵远舟走在最后面,古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泥水溅到他腿上,他低了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裤脚,又抬起来,继续走。
转过山脊之后眼前忽然开阔了。山下是一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白玖把湿透的鞋踩上脚,拉着英磊往下走了几步,想起来回头看了一下裴思婧,裴思婧点了点头。
镇子叫石桥镇,名字来源于镇口一座石桥。桥不长,十几步就能走完,桥下的河涨了水,黄汤汤的,漫到桥面上来了。白玖踩着水过桥的时候鞋又湿了,蹲在桥头把鞋脱了赤脚走,英磊跟在后面一手拎着他的鞋一手牵着马,走得很慢,白玖回过头催了一句“你快点”,英磊瞪了他一眼,加快了步子。
镇上有客栈,裴思婧找了最大的一家——其实就是多几间房,院子比别家大一些。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在门口收晾在外面的被单,雨淋了大半夜,被单半湿不干,她一件一件往屋里抱,转身看见来了四个人。四匹马,两个少年,一个女人,一个背着琴的黑衣男人。出门做生意的见多识广,她没多问。
“四间房。”裴思婧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板娘拿钥匙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裴思婧,又看了看银子,把银子收起来,从墙上取下四把钥匙递过来,多问了一句:“要不要热水?”
“要。”
白玖泡在热水桶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卸掉了。水温热,热气蒸着他的脸,他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脚趾在水里舒展开。英磊在外面敲门,敲了三下,白玖没应,又敲了三下,白玖睁开眼。
“你好了没?我也要洗。”英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白玖从桶里出来擦干换上干净衣服,开门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英磊端着一碗姜汤站在门口,递给他。白玖接过去喝了,辣得直吸气,英磊把碗拿回去走了。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白玖下楼,裴思婧已经坐在大堂里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花生,赵远舟坐在她对面,古琴靠在桌边。白玖在赵远舟旁边坐下,英磊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坐到了裴思婧旁边,说了一句:“我炒的。”
白玖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了嚼,咸了,但他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英磊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皱,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吃完了把筷子放下,端走了盘子。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端了一盘出来,这次不咸了。
“你怎么重炒了一盘?”裴思婧问。
“第一盘太咸了。没放好盐。”
裴思婧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说了两个字:“还行。”英磊的眉头松开了。
温宗瑜的案子过几天就要行刑了。英磊先开口问了一句:“温宗瑜什么时候死?”白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松开,又紧了紧。裴思婧说:“秋后。快了。”英磊点了点头。
白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叠了好几折,打开来,上面画着一棵树。不是槐树,是建木,白颜的根。英磊凑过来看,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但他没问。
“等我娘醒了,”白玖把纸重新叠起来塞回怀里,“我要带她去看建木。仙乐大人说建木还在,根扎在大荒深处。”
英磊看着他。“你娘会醒的。”白玖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低头吃菜。
赵远舟一直没有说话,手搭在古琴上,手指在琴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白玖听着那个声音嚼菜嚼得慢了半拍,又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裴思婧推开窗户试了试外面的温度,转头看向赵远舟。“今天进山?”赵远舟点了点头。
白玖到后院去看马,那匹枣红马正在吃草,他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打了一桶水放在马嘴边,马喝了几口,又低头吃草。英磊蹲在马厩旁边系鞋带。他的新鞋是昨天在镇上铺子里买的,比他的脚大了半码,走路的时候有点拖沓,但比那双湿透的旧鞋强多了。
“你今天少说话。”英磊说,白玖愣住了。“为什么?”英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一紧张就说个不停,进山的时候别紧张。”
白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嘴。他说不过英磊,他从来都说不过英磊。
裴思婧从客栈出来,弓已经背在身后了。她看了一眼天色,阴云压得很低,但没有要下雨的样子。赵远舟牵着马走在后面,古琴背在身后,那把离仑送的伞从文潇那里拿回来了,系在行囊上。
“今天把矿脉的事解决了。”裴思婧说。
白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四匹马沿着山路往山里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那道石缝。黑雾比昨天浓了一些。
裴思婧把马拴在石缝外面的树上,第一个钻了进去。赵远舟跟在后面,然后是英磊,白玖最后。石缝里的路比昨天更难走,昨天的雨水渗进了碎石缝里,脚踩上去就往旁边滑。
白玖走到弯道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就一眼,然后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洞还是那个洞,黑漆漆的,不烬木的味道从洞口涌出来。裴思婧蹲在洞口看了看里面,站起来开始解弓弦。
“英磊,你说大荒的根能治不烬木。”
英磊蹲在洞口旁边,手里拿着那枚山神印。印光很淡,从昨天开始就是这个亮度。他想了想爷爷说过的话,把印贴在洞口的石壁上。山神印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裴思婧看着他。
“它不亮。”英磊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远舟走过来,手按在英磊肩上,没说话,目光落在石壁上一道从洞口延伸出来的纹路上,拇指粗,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深,像静脉。他伸出手在纹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感温热,活的。
“这不就是不烬木的根吗?”白玖蹲下来看那道纹路,又伸手摸了一下,猛地缩回来。烫的,不烬木的温度。
“它往外长了。”白玖的声音发抖,但他没有后退,“昨天还没有这么粗,它知道我们要来,它在往外长。”
英磊把山神印贴在那道纹路上,用力按住。山神印的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没有持续。纹路被烫得收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延伸。白玖从怀里掏出匕首,蹲下去,白玖的动作很快,刀尖扎进纹路里一撬,一截根须从石壁里崩出来,断口处渗出黑色的汁液,腥臭。
“你这样撬,要撬到什么时候?”裴思婧说。
白玖抬起头看着她,捏着匕首的手还在发抖。“能撬多少是多少。它长一根我撬一根,长到地脉深处我就跟到地脉深处。”
英磊把山神印从石壁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印面上那团奄奄一息的光。“爷爷,你倒是说句话啊。”声音很小,风听了就散了。
赵远舟走进洞里,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白玖停下撬根的动作,跟着钻了进去。英磊也跟着,裴思婧走在最前面。
洞里的黑暗是浓稠的、推不开的,火折子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他们借着火折子的光,往下走了几十级台阶,到了第二层。
不烬木的根在这里扎得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石壁上、头顶上、脚底下伸出来,缠着石头,缠着泥土,缠着一切可以缠的东西。赵远舟站在根网前面,手摸上最近的一根,不烬木的温度比上面高了不少。
“根在这里分岔了。有一条往北,缠着大荒的地脉;有一条往下,往地心去了。烧掉分岔点,不烬木就断了源。”
裴思婧的弓已经拉开了,箭尖对着根网最密集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洞里忽然亮了。不是火折子的光,是英磊手里的山神印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奄奄一息的光,是亮的、稳的,像一盏被人拧亮了灯芯的油灯。
“英磊!印亮了!”白玖喊了一声。英磊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正在发光的山神印,爷爷的声音从印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孩子,用印。爷爷教你。”
英磊站在那里,山神印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哭了,但他的手没有抖。他把山神印举起来,对着根网最密集的地方。光从印面上涌出来,不是刺目的白光,是温润的金色,像日出时天边第一线光,不烫,但不可阻挡。
不烬木的根被金光笼罩,开始收缩。不是被烧的收缩,是像被什么吓退了一样,一根一根地从石壁上剥落,从头顶上垂下来,从脚底下缩回去。根须在空气中痉挛了几下,然后不动了,黑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腥臭味弥漫了整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