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晚,寒意刺骨。
法国老城连绵阴雨,冰冷雨水不断冲刷青灰色石板路,巷子深处昏暗路灯被雨雾模糊,光线摇摇欲坠,整条街道湿漉漉、冷清清,行人早早归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在空旷小巷里回荡。
那天黎秋刚结束一场盛大晚宴,结束后没有坐车停留,没有接受簇拥,独自一人,安静走回老旧小巷。
褪去舞台盛装,换上简单朴素衣物,褪去万众追捧的黎总身份,变回平凡又孤独的黎秋。
雨水打湿衣角,晚风寒冷刺骨,精神病症在阴雨天气格外严重,脑袋昏沉胀痛,耳边断断续续出现杂乱幻听,情绪压抑到极致,随时都有可能失控崩溃。
她低着头慢慢走路,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狭小阴暗的小屋,蜷缩起来,隔绝整个世界。
路过巷口拐角时,一阵微弱、细小、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入她耳朵。
声音很轻,很脆弱,夹杂在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黎秋脚步一顿。
整条巷子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都已安睡,谁会在这么冷的雨夜,独自哭泣?
她顺着声音慢慢走过去,借着昏暗路灯看清眼前一幕。
冰冷潮湿的墙角,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瘦弱单薄,衣衫单薄破旧,浑身被雨水打湿,小脸冻得苍白通红,浑身瑟瑟发抖,无助地小声哭泣,身边没有大人,没有包裹,没有任何物品,孤零零被遗弃在冰冷雨夜之中。
不知道被丢在这里多久,不知道饿了多久,不知道冷了多久。
黎秋的心,猛地一颤。
从未有过的柔软,瞬间击穿她常年冰冷坚硬的内心。
她没有父母,从小被遗弃,从小孤独长大,她太懂被丢下、被抛弃、无依无靠、寒冷无助是什么滋味。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靠近,生怕吓到这个脆弱的小家伙。
小孩怯生生抬头,一双清澈干净的眼睛望着她,满是恐惧、迷茫与无助。
黎秋放轻声音,温柔得前所未有:“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小孩脸上雨水与泪水。
冰凉瘦小的身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她询问孩子名字,孩子口齿不清,断断续续说出一个字:毅。
小毅。
黎秋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雨夜无亲人,巷口无归宿,被全世界抛弃的小毅,就像曾经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
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顾虑。
在这座偌大冰冷的城市,她孤身一人,病痛缠身,前途未知,生活动荡,明明自顾不暇,明明随时可能情绪失控。
可她还是伸出双臂,轻轻抱起了瘦弱冰冷的小毅。
“以后,我带你回家。”
她抱着浑身湿透的小孩,快步走回自己老旧小屋。生火取暖,擦干身体,找来干净柔软衣物,煮温热食物,小心翼翼照顾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
她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人。
第一次有人依赖她,需要她,亲近她。
小小的小毅,安静黏着她,不怕她,不疏远她,小小的手紧紧抓着她衣角,安稳靠在她怀里。
黎秋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
活了二十年,无父无母,孤身漂泊,格尔维兹冰冷岁月,合约诡异人生,深夜无尽痛苦,精神反复崩溃。
直到今夜,她才有了家。
只是她心里无比清醒。
自己患有严重精神分裂,情绪随时失控,疯狂与理智随时交替。
她绝对不能让小毅看见自己病态、丑陋、痛苦、癫狂的一面。
从捡到小毅这一刻起,黎秋给自己定下一辈子规矩。
所有温柔,全都留给弟弟。
所有黑暗,所有崩溃,所有发疯,所有绝望,所有不堪,全部自己吞下,独自隐藏,永远不让小毅看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