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的时候,苏晚的太阳穴还突突地跳。
她费力掀开眼皮,视野先落在头顶白得晃眼的天花板上,再往下转,就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里。
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点青色的胡茬,眼下乌青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衬衣领口皱巴巴的,素来打理得服帖的黑发也乱了几缕。看见她醒,他握着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磕在床头柜上,热开水晃出来洒了一手都没察觉。
你谁?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对面的男人明显也僵住了,伸手就过来探她的额头,指腹带着点薄茧,温度比常人偏高一点。

别闹,烧退了就装不认识我?医生说就是轻微脑震荡,没说会失忆。
他声音哑得厉害,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手收回去的时候,苏晚瞥见他手背烫红了一小片。
头疼得更厉害了,苏晚皱着眉往后缩了缩,陌生的记忆碎片往脑子里钻:篮球场上他把外套扔给她挡雨,她痛经的时候他绕三条街去买热奶茶,她醉酒抱着电线杆吐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给她递水拍背,周围的人起哄问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她拍着陆砚的肩膀笑,说这是我过命的兄弟,你们别瞎想。
哦,陆砚。她想起来了,她最好的哥们。
可……不对。
苏晚盯着他通红的眼尾看,哪有哥们听见她醒了,眼睛红得像快哭了?哪有哥们握着她的输液管,指节都捏得发白?她刚才迷迷糊糊醒的时候,好像还听见他在说什么“我再也不藏了”?
我真不记得了。

她眨了眨眼,故意装得一脸茫然。
医生说我撞到头,忘了三年的事。我现在只记得我刚上大二,你是谁啊,真的是我朋友?

陆砚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度,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半空中又猛地收回去,指尖都在抖。

我是陆砚,你最好的兄弟。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重,像是要强调什么。

你上周生日,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磕了头,睡了三天。
苏晚哦了一声,心里冷笑。
什么兄弟能三天三夜守在病床边,眼睛红成这样?什么兄弟听见她失忆,第一反应是先强调“兄弟”身份?她以前是脑子进了多少水,才会真把这人当纯哥们?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几个同班同学拎着水果走进来,看见她醒了都围了上来。

晚晚你可算醒了!可把我们陆大校草急坏了,这三天连课都没去上,寸步不离守着你,我们刚才还说呢,你俩这关系,比亲兄妹还亲。

就是就是,以前我们还打赌你们什么时候捅破窗户纸,现在看啊,纯纯兄弟情,我们这群人都输惨了。
苏晚抬眼去看陆砚,他正弯着腰给她理被子,侧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对这些调侃早就习以为常。
哦,合着以前这些话他都听着,还顺着杆子往上爬,真把自己当她好兄弟了是吧。
什么兄弟?

她故意歪了歪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屋子人都能听见。
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大岁数的兄弟。再说了,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兄弟啊,你们别乱开玩笑,万一他对象听见了多不好。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陆砚理被子的手猛地顿住,他抬头看向苏晚,眼神里的错愕藏都藏不住。

苏晚?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苏晚冲他笑,眼角弯弯的,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
还是说……陆同学本来就没打算找对象,所以才天天跟我凑在一起,让别人误会啊?

她看见陆砚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刚才还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旁边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都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连忙打着圆场说还有事先走,水果放下就一溜烟跑了,临走还贴心地带上了病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刚才还慌乱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多了点苏晚以前从没见过的意味。

你没失忆,对不对?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丝毫没露,反而还眨了眨眼。
陆同学说什么呢,我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刚撑到床边就被他按住了,他的掌心烫得惊人,覆在她的手背上,连呼吸都离得很近。

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装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红着眼尾看她,刚才的慌乱全都褪去,只剩下点势在必得的劲儿。

以前是兄弟,以后也只能是兄弟,别想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苏晚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点消毒水的味道,忽然笑了。
她反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故意蹭过他手腕内侧的痣,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了。
是吗?

她微微仰头,凑得离他更近了点,能清楚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可我现在不想跟你当兄弟了怎么办?

陆砚的脸瞬间爆红,他猛地想抽回手,苏晚却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还故意勾了勾他垂下来的衬衣衣角。
就在这时,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苏晚的妈妈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姿势,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你们……这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