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往事》_第一章 - 凝煕

《宁城往事》

第一章金陵三月雨

三月末的南京，梧桐絮还没飘起来，倒是先下了一场绵密的雨。

苏叶拖着行李箱从南京南站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雨正不大不小地下着，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了一把湿透的毛巾，不急不慢地往下滴水。她没带伞。在山西老家，她妈说“三月里不会下什么大雨”，她就信了。

二十五岁的苏叶站在高铁站宽阔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水汽，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潮湿感——不像太原的春天那样干爽利落，这里的一切都像是泡在水里泡软了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新公司HR发的定位显示，从高铁站到租住的地方要转两趟地铁，全程大概一个小时。她来之前在网上看过地图，知道那个地方在江宁区，离公司不远。她在某租房APP上找的房子，照片看着还行，月租一千八，朝南，有独卫，就是没实地看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线上面试通过后，对方让她尽快到岗，她没时间先来南京看房，只能在网上匆匆定下一间。

拖着行李箱进地铁站的时候，苏叶注意到自己跟周围人好像不太一样。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衣服的颜色？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三月底了还穿着羽绒服，在地铁站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南京本地的小姑娘们已经穿起了薄外套和裙子，露出纤细的脚踝。

苏叶下意识地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这衣服是她妈去年冬天在柳巷的商场里给她买的，花了八百多，质量不错，就是款式老气了点。她妈说“耐脏”，深蓝色确实耐脏，但也确实不怎么好看。

地铁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挡在腿前面。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到了没有？”

“到了，在地铁上。”

“房子看上了吗？”

“还没去，下了地铁就过去。”

“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到了给妈发定位。”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叶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灯光。她来南京之前，在老家那个四线小城的一家小公司做了三年会计，月薪从两千八涨到了三千五。去年考过了初级会计职称，又在网上投了大半年的简历，最后是现在这家南京的公司给了她一个机会——往来会计岗，试用期四千八，转正五千五，五险一金，双休。

五千五，在南京不算高，但比老家强。

她没犹豫，提了离职，打包行李，就来了。

出地铁站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下一点毛毛细雨。苏叶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导航，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往小区方向走。导航说大概走十五分钟，她走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到——行李箱的轮子在小区的砖铺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时不时卡一下。

她要去的那个小区叫翠屏家园，听着名字倒是不错，但走到跟前才发现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围墙上的铁栏杆生了锈，大门口的道闸杆歪歪扭扭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灰蓝色制服的老大爷，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苏叶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按照中介发来的指示找到了17号楼。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她租的那间在五楼。

五楼。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的把手开始爬楼。那箱子装了大半年的衣服和几本会计专业的书，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一层一层地往上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勒出了红痕，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楼道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像是潮湿的墙皮混合着油烟机的油垢。墙上有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还有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回收旧家电”和一串电话号码。

好不容易到了五楼，苏叶放下箱子，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液体，掏出手机给中介打电话。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骑着小电驴来的，穿着一双人字拖，头发染成了黄毛。他领着苏叶看了房子，一室一厅，大概四十个平方，家具倒是有——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灶台上有油渍，洗手台边角有黑色的霉斑。窗户外面是防盗网，网上挂着一块不知道哪一任租客留下的满是灰尘的遮光布。

“姐，你看这房子，这地段，这个价格，真不贵了。你要是想看更好的也有，但月租至少两千五往上。”黄毛中介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以为是的真诚，“你刚来南京吧？我跟你说，翠屏家园这边住的可多咱外地人了，好多在软件大道上班的都住这边，交通方便，旁边就是地铁站。”

苏叶没接话，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月租一千八，加水电煤气网费，一个月大概两千二，算上吃饭交通，一个月怎么也得花四千。试用期工资到手大概四千三四，也就是说，试用期期间，她基本上存不下什么钱。

但她没别的选择了。

“签多久？”她问。

“一年，押一付三。”

“行。”

黄毛中介显然没想到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租房合同，“姐你看一下合同，没问题的话咱们就签。”

苏叶接过合同，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她在会计岗上干了三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合同看发票看报销单的本事是练出来了。合同上的条款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几处错别字，还有一条关于物业费的分摊写得含糊不清。

她把合同递给黄毛，“物业费这条改一下，写清楚谁出。”

黄毛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改了，苏叶又看了一遍，才签了字。交完房租和押金，黄毛走了，苏叶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手上那一串钥匙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件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柜子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有点呛。她带的衣服不多，冬天的占了一大半，春天的只有薄薄几件——两件长袖T恤，一件牛仔外套，一条黑色长裤。她本来打算到了南京再买新衣服的，现在看着银行卡上剩下的余额，觉得旧衣服再穿一年也没什么问题。

手机又响了，是大学同学林梦琪发来的微信：“到了吗？晚上请你吃饭！”

林梦琪是她大学同学，会计专业，毕业后就来了南京，在一家代账公司干了两年，现在跳槽到一家中型企业做总账会计。苏叶这次来南京，林梦琪给了不少建议，虽然两人大学时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但在这异乡的城市里，有一个认识的人总归是好的。

苏叶回了个“到了”，林梦琪就发来一个定位，在百家湖那边的一家酸菜鱼馆子，说七点见。

苏叶看了看时间，现在五点四十二。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洗个澡再出门。出租屋的热水器是个老式的储水式热水器，烧水烧了半天，出来的水倒是热的，就是水压不太稳，一会大一会小的。

洗完澡，苏叶换上牛仔外套和黑色的裤子，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脸有点圆，眼睛不大不小，鼻梁还算挺，嘴唇有点干。她抹了一层润唇膏，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把额前的碎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姑娘就这样看着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百家湖离翠屏家园坐地铁就两站路，苏叶到的时候林梦琪已经在店里了，正摆弄着手机。两年多没见，林梦琪变了很多——头发染成了栗色，烫了大卷，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裙，脚上一双小短靴，整个人看起来比大学时精致了不少。

“苏叶！你瘦了！”林梦琪站起来笑着招呼她。

“没有吧，我还觉得我胖了。”苏叶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真的瘦了，你看你这脸，比以前尖了。”林梦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牛仔外套上停留了一秒，很快移开，笑着说，“点菜点菜，这家酸菜鱼特别好吃，我在南京吃过最好吃的！”

两个人点了三个菜，酸菜鱼、干煸四季豆、一份红糖糍粑。等菜的时候林梦琪问东问西，话题从工作扯到房子，从房子扯到生活，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一个永恒的话题上。

“你有对象没？”林梦琪一边给苏叶倒水一边问。

“没有。”苏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

“你妈不催你啊？”

“催，怎么不催。过年回去相亲相的烦死了。”

“那你赶紧在这边找一个，我跟你说，南京这边好的男的多得很。”

苏叶笑了笑没说话。她在老家相过六次亲，对象从工厂车间主任到乡镇公务员都有，每一个都没下文。也不是谁看不上谁，就是聊不到一块去。有一个见了两面，第三次约她出去的时候说“你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也太无聊了吧”，她就再也没回那个人的消息。

“你呢？”苏叶问林梦琪。

“我啊，现在单着呢。”林梦琪夹了一块鱼肉，“之前谈了一个，处了半年，他非要我辞职跟他去上海，我不愿意，就分了。”

“没遇到合适的？”

“合适的倒是遇到过，但不是我没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没看上我。”林梦琪叹了口气，很快又笑起来，“不过没事，我才二十七，不着急。对了，你要不要我帮你介绍？我们公司有好几个单身男的，做研发的，工资还可以，就是可能有点直男。”

苏叶想了想，认真地说：“还是先等我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

她不是不想找对象，只是她觉得，找对象这种事跟做账有点像——账目必须先理清楚了，才能往下做。她现在的账目就是一摊糊的：工作还没正式开始，房子也只是暂时凑合，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到一万。这样的状态，她实在没有底气去考虑别的事。

吃完饭出来，百家湖的夜景倒是很漂亮，湖边的高楼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了。林梦琪指着湖对面的一片亮光说：“那边就是景枫KINGMO，南京最大的商场之一，周末人可多了。”

苏叶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建筑，忽然想起了去年冬天在太原柳巷逛街的时候。满大街的蓝色卷帘门，很多店铺都关了，整条街冷冷清清的，风呼呼地吹。她站在街头等公交车，冻得直跺脚，心里就在想，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现在她离开了。

来了南京，来了这个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苏叶打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她打开窗户透气，又把行李箱里最后几样东西拿出来归置好。折叠桌靠墙放着，她在上面放了一个水杯和一包纸巾。衣柜里挂好了衣服，床单也铺好了，是她在网上买的三件套，浅灰色的，据说叫“北欧风”。

弄完所有事情，苏叶坐在床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屋。

窗户外面是防盗网，防盗网外面是黑沉沉的天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更远的地方有地铁经过的轰隆声。南京的夜晚不像太原那样安静，这里的声音很多、很杂、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嗡嗡地响个不停。

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平安到了，房子还行，放心。”

她妈秒回了语音：“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吃得好一点，别舍不得花钱。你爸说了，要是南京不好待就回来，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苏叶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这座陌生城市的声音，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三个月内转正，半年内存够一万块钱，一年之内——算了，一年之内的事情，她现在还不敢想。

三月的南京，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苏叶裹紧了身上那床在网上买的薄被子，翻了个身。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敲在防盗网的铁皮上。她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天，她要正式去公司报到。

明天，这座城市才真正开始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