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房里安静极了。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宋昭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赵府的。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句“我要回去想想”，便逃也似的跑了。赵珩没有拦她，只让阿诚备了马车送到宋府门口。

当晚，宋昭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赵珩的声音。

“我想了很久。两年零三个月。”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能忘记那个小姑娘。”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喊了一声，又翻了个身，对着帐顶发呆。

那个把朝廷重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赵阁老，那个让左相丁鹤年都忌惮三分的权臣，居然会记住一个偷点心的小丫头两年多，还偷偷捡了她的帕子收着。

这叫什么事啊？

然而宋昭昭不知道的是，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就在赏花宴的当天夜里，一匹快马从西北边关疾驰入京，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北狄撕毁和约，举兵十万南侵，连破三城，守将战死，前线告急。

朝堂震动。北狄是大梁的心腹之患，当年赵珩以二十一岁之龄出使北狄，凭三寸不烂之舌换回三座城池，换来了五年太平。如今和约既毁，战火重燃，朝中竟无一人敢领兵迎敌。

丁鹤年在朝堂上第一个开口：“臣举荐赵阁老。赵阁老熟悉北狄事务，当年既能以口舌退敌，如今也必有良策。”

这话说得阴毒。北狄来势汹汹，岂是口舌能退的？丁鹤年这是要把赵珩往火坑里推。

皇帝的目光落在赵珩身上，满朝文武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赵珩跪了下去。

“臣，”他叩首，“愿往。”

宋昭昭是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宋明远那日回府脸色极差，在书房里摔了一个茶盏，骂了一句“丁鹤年这个老匹夫”。

“爹，怎么了？”宋昭昭端了参茶进去，便见父亲来回踱步，额上青筋暴起。

“赵大人要领兵出征了。”宋明远接过参茶，重重叹了口气，“北狄十万铁骑南下，满朝武将都不敢应，把一个文官推出去打仗，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

宋昭昭手中的托盘“咣当”掉在地上。

她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宫墙下那抹绯色身影，想起他说“乌云上面总有光”时微微怔住的表情，想起他在书房里说“我想了很久”时低沉的嗓音。

那个说想要求娶她的人，要去打仗了。

要去送死了。

宋昭昭转身就往外跑。春桃在身后追：“姑娘！姑娘您去哪——天都黑了！”

她不管。她一直跑到崇仁坊赵府门前，却被门房拦住了。天色已晚，赵府大门紧闭，门前两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我要见赵大人。”她喘着气说。

门房为难地摇头：“姑娘，大人正在议事，不见外客。”

宋昭昭站在门前，夜风灌进她的领口，吹得她浑身发冷。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赵珩说心仪她，她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什么人了吗？他们之间什么都还没有，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她转身要走，身后的大门却忽然打开了。

赵珩站在门内，还是那件月白色的直裰，脸色却比白天更白了几分，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抹了墨。他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的，手里还握着一卷舆图。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眼里那层沉沉的疲惫像是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明亮的光。

“昭昭。”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丝绸。

宋昭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要去打仗了？”她问。

赵珩沉默了。

前线十万火急，他明日便要动身，今夜还在书房里对着舆图推演军力、测算粮草。北狄铁骑来势汹汹，大梁在西北的兵力不足五万，且久疏战阵，这一仗凶险万分。他心里清楚，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正因为如此，他今日才着急将心意告诉她。不是想让她等他，而是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笃定。

宋昭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说你别去，可她知道这话没有用。他是当朝阁老，国家有难，他不去谁去？她想说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定。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说过要娶我的。”

赵珩怔住了。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眶、攥着拳头、把话说得又凶又委屈的小姑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他的指腹粗糙，带了薄薄的茧，落在她脸颊上是陌生的触感。

“等我回来。”他说，“回来就娶你。”

宋昭昭抬起头，朦胧的泪光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被朝堂磨砺了无数遍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灼灼的、毫不遮掩的情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那块白玉兰簪子。她从头上拔下来的。

“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顿，“你拿着，就当是我……押给你的。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赵珩攥着那支白玉兰簪，簪子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发香。他将它贴在胸口，像是要把这份温度一并收进心里。

“等我。”他最后说了一句。

宋昭昭转身跑进了夜色里。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她就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不让他走。

春桃追上来，看见自家小姐满脸是泪，吓坏了：“姑娘，您怎么了？”

宋昭昭擦干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说，“就是忽然觉得，我应该快一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