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跪在金殿冰冷的砖石上,额头叩出沉闷的声响。
满朝文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有讥诮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暗自叹惋的。昨日坊间流出一首反诗,署名正是当朝赵阁老,紧接着御史台十一道弹劾同时递上,桩桩件件要置他于死地。今日早朝,皇帝震怒,命他跪殿自辩。
这位年仅二十五岁便入阁拜相的赵家三郎,此刻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出奇平静:“臣,有罪。”
朝堂哗然。左相丁鹤年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赵珩这个妖孽,终于要倒了。
“臣识人不明,用人不当,以致宵小之辈得以借臣之名行诬陷之事,此乃臣之过。”赵珩抬起头,目光掠过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上,“然臣对陛下之心,天日可表。反诗一事,若查有实证,臣愿领死谢罪。”
殿内静了一瞬。皇帝的脸色缓了几分,他深知赵珩的才能,这几年西北用兵、东南治水,哪一件不是赵珩在背后运筹帷幄?可那些弹劾也不是空穴来风。
“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皇帝挥手,“赵珩暂闭门思过,查清之前不必上朝。”
这便是变相的停职了。丁鹤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没再开口。他知道皇帝对赵珩仍有眷顾,穷追猛打反而不美。
赵珩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他按了按眉心,昨日批折子到三更,今儿又跪了半个时辰,那股昏沉之意愈发重了。他从小便有头疾,每逢劳累便会发作,此刻太阳穴像有针在扎。
散朝后他未乘轿,只带了长随阿诚步行出宫。长安街两侧槐树正茂,日光穿过枝叶落下斑驳光影,赵珩却在其中辨出一抹鹅黄。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宫墙根下,怀里抱着一只橘猫,正拿帕子替猫擦爪子上的泥。她穿一件鹅黄褙子,头上只有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像个寻常官眷,但那通身的气度却遮不住——肌肤莹白如玉,眉目灵动生辉,一张小圆脸上嵌着双杏眼,此刻正皱起鼻子跟猫说话。
“脏猫脏猫,又去御花园踩泥巴,回去姐姐要骂我了。”
那猫“喵”了一声,把泥爪子往她袖子上蹭。小姑娘瞪圆眼睛,倒也没躲,只是嘟囔:“你倒是会挑人欺负。”
赵珩脚步顿住。
他见过这姑娘。去年中秋宫宴上,宋国公府的小孙女追着一盏兔子灯满殿跑,把寿昌公主的衣裙踩了个脚印。满殿命妇都变了脸色,她却笑嘻嘻地蹲下来拿帕子擦公主的裙摆,嘴里还说着“公主姐姐的裙子真好看,这朵牡丹花绣得跟活的似的”,三言两语便把寿昌逗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宋国公幼子宋明远的嫡长女,单名一个昭字,乳名昭昭。宋家在太宗朝煊赫一时,如今虽不比从前,但国公府的招牌还在,宋明远在礼部做个五品郎中,清贵有余,实权不足。
宋昭昭正埋头跟猫较劲,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她抬起头,便见一袭绯色官袍立在几步之外,逆光里只看得清那人下颌线条锋利如刀裁,眉骨高而深,一双狭长的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认出那身官服——当朝阁老才能穿的绯袍,腰佩银鱼袋。再往上瞧,那张脸实在生得过分好看了些,若不是眉宇间那股沉沉的威压,倒像个温润如玉的读书人。
“赵……赵阁老?”宋昭昭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蹲在宫墙根下,怀里抱着泥猫,袖子上还有好几个猫爪印。她赶紧站起来,猫趁机跳下地跑了,帕子却还攥在手里。
赵珩的目光从她袖口的泥印上扫过,唇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浅,若不留神根本瞧不见。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宋昭昭愣住了。她确定自己跟这位赵阁老从无交集,上次宫宴也不过远远见过一眼,他怎么认得自己?
“大人认得我?”
“宋府嫡长女,闺名昭昭,去年中秋踩了寿昌公主的裙子。”赵珩不紧不慢地说完,又补了一句,“踩得很是别出心裁。”
宋昭昭:“……”
她就知道,那件事会被人记住一辈子。
“那是个意外。”宋昭昭攥紧了帕子,耳根泛起一点红,“兔子灯绊了我的脚,我没站稳才……”
赵珩没说话,只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嘲笑,倒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宋昭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找个借口开溜,余光瞥见他袍角沾了一片灰——那是跪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今日早朝的事。父亲昨晚在书房跟幕僚说起,赵阁老被人弹劾,恐有牢狱之灾。父亲说这话时摇头叹息,说赵珩虽年轻,却是难得的干才,若因此倒了,是大梁的损失。
此刻这个“难得的人才”就站在她面前,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却还衣冠整齐地站在宫墙下跟她谈论踩裙子的事,好像被弹劾的不是他似的。
“大人。”宋昭昭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阿娘说,乌云上面总有光。眼下虽暗,天总会亮的。”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跟这位阁老非亲非故,说这种话未免唐突。况且他那样的人物,哪里需要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来安慰?
赵珩怔了一下。那双总含着算计的通透眼眸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比方才深了些,带出几分真切的暖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诚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老爷,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了。”
赵珩点了点头,又看了宋昭昭一眼,抬步欲走,忽然又停住。
“宋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你说的那朵乌云,确实要散了。”
宋昭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绯色官袍在日光下渐行渐远,腰间的银鱼袋一晃一晃。她站在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这位赵阁老,是怎么知道她闺名叫昭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