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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

最平日常

黏土与梅雨

笔尖戳破第七页练习册时,窗外传来今年第一声闷雷。

我抬头望向书桌角落,那个刚拆封的ずんだもん正歪着脑袋,圆润的绿色身躯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而五本崭新的暑假作业摊在面前,像五座等待征服的山峰。

“啪嗒。”

一滴雨砸在玻璃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空气里浮动的潮湿分子开始狂欢,它们钻进我的校服领口,爬上我的后颈,在皮肤表面织出一层细密的黏腻。

7月10日下午四点半,暑假正式开始第一百三十七秒,我已经想把这五本作业从五楼扔下去。

……好吧,五楼扔下去大概率砸到花坛里的栀子花,还得被居委会阿姨上门教育。我改主意了,想从十七楼扔。可惜我家只到五楼。

但首先映入脑海的是我花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正版ずんだもん。它安静地坐在显示器旁边,豆粒大的眼睛倒映着我扭曲的脸。我伸手戳了戳它头顶那撮标志性的绿色呆毛,硅胶材质传来柔软的触感。如果是盗版,指尖早就沾上刺鼻的工业橡胶味了吧——这大概是我今天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雨势突然凶猛起来。

万千雨线斜织成网,把整座城市罩进蒸笼。我拉开窗户,热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楼道里飘来五楼对门阿婆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梅雨天特有的霉味,钻进鼻腔的瞬间让人想吐。我猛地关上窗,手指在玻璃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印。

倒影里的少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校服领口洇开深色汗渍。他看起来像个被泡发的馒头,随时准备在这该死的天气里彻底腐烂。

我抄起写完的那七页纸揉成团,瞄准垃圾桶投出——纸团在空中划出弧线,却在最后一刻被天花板滴下的水珠击中,偏离方向滚到床底。我仰起头,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又扩大了一圈,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生物。物业上周来修过一次,说五楼漏水是四楼的事,四楼说是五楼的事,最后谁也没修好。

“去你妈的。”我对着天花板竖起中指。

ずんだもん依然保持微笑。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日本人要发明这种面无表情的吉祥物了,当你对着它骂脏话时,它那种永恒的呆滞反而成了最好的倾听者。我把它从桌上拿下来,捏在手里反复揉搓,绿色硅胶在我掌心变形又复原。

“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病?”我问它,“五本作业,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我他妈才刚考完期末考。”

ずんだもん当然没有回答。雨声填满了沉默,楼下传来汽车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有人撕开一块巨大的湿布。

我决定出门透气。

下五楼楼梯时,每一级台阶都在渗水,脚底打滑了三次。墙壁上贴着物业的告示:“梅雨季注意防滑”——废话,用你说。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湿淋淋的身影,汗水和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后背整个贴在皮肤上。走到小区门口时,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拖鞋踩进去发出“噗嗤”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在沼泽里跋涉。

便利店冷柜的蓝光在雨幕中闪烁,像求救信号。我推开玻璃门,冷气撞上潮湿皮肤的瞬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店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机看剧,见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冰柜第三层,最后一瓶宝矿力。我伸手去拿,另一只手同时抓住了它。

对方是个穿隔壁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我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冰柜门上贴着的“梅雨季特供第二件半价”广告。他松开手,去拿旁边的乌龙茶。

“谢了。”我说。

他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其实——第二件半价,你一个人也喝不完两瓶吧?”

三分钟后,我俩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一人一瓶宝矿力。雨棚边缘形成一道水帘,把世界分成湿透的外面和暂时干爽的里面。他说他叫周野,高一的,住隔壁小区六楼——六楼漏水更惨,他们家天花板已经泡出一张中国地图了。

“七本作业。”他补充道。

“七本?”我差点被饮料呛到。

“地理多了一本实践报告,”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要求测量梅雨季三天内的空气湿度变化。你看这天气——”他张开手臂,“测个屁。”

我大笑起来,雨水溅到嘴里,带着城市灰尘的味道。周野也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百力滋,分我一半。饼干已经受潮发软,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胸口那团闷气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小口。

“你家住五楼都这样,”他指了指我湿透的裤脚,“我家六楼地板能养鱼。”

“五楼也好不到哪去,”我说,“物业让我找四楼,四楼让我找物业,现在天花板上的蘑菇都快比我高了。”

我们又笑。手机突然震动,老妈发来语音消息:“作业写了几页?别光顾着玩。”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语音键上方。

最终还是没回。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空气依然潮湿,但那种窒息感好像被稀释了一些。我和周野在小区门口分道扬镳,他往东我往西,拖鞋拍打水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回到五楼,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我摸着黑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家门口的脚垫已经湿透,踩上去吱吱响。我换鞋时发现袜子能拧出水来,索性光着脚走进房间。

天花板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我站上椅子,拿透明胶带贴了一块保鲜膜上去,水滴落在膜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书桌上,ずんだもん还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五本作业依然摊着,第一本的第七页被我扯掉了,现在第八页赤裸地暴露在灯光下。我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我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总有一天,”我对ずんだもん说,也对那五本作业说,“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全烧了。”

ずんだもん歪着脑袋,一如既往地微笑着。窗外是五楼能看到的风景——对面楼顶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我低头写下第八页的第一行字。

而雨还在下。五楼也好,六楼也好,谁都躲不过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