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谪楼坐落东南,好戏已然开锣。
恰逢中元节,死寂沉沉的夜色里,缓缓漾开戏子凄凉婉转的唱腔。
“他披绫罗绣扶摇,
杏眸浓彩,朱砂赤红。
唱说暮夏西楼事,
鸳鸯戏水,酒破冰心,玉剪红烛。”
台上锣声锵然响起,鼓点错落。
老旦面色青黄,扮相凄怆立在台间。
台下明明空无一人,却又恍惚间,好似挤满了无声看客。
各色角色分列戏台东西两侧,各占左右,恰似阴阳分界。
左手为死,右手为生,
上演着一段断断续续、没头没尾的尘间旧事。
那邱家婆子开口问道:“我丢了一只绣花鞋,不知姑娘可有瞧见?”
阿巧连连摇头,眼波婉转流转:“我可没瞧着,估摸这会儿,怕是被山里的黄鼠狼叼了去。”
婆子闻言,指尖紧紧攥着绢帕,缓步朝阿巧走近。
她像只狡黠的老狐狸,凑近暗自嗅了嗅,又踩着细碎莲步,绕着戏台慢悠悠踱了两圈。
待到书生登场戏份,他唇角浅浅扬起,淡然一笑,语声温雅又带几分风月缱绻:
“诀别风月千万里,花前月下应是你。”
正演着,戏子忽觉脸上一凉,湿意漫开。
落雨了。
豆大的雨点打落下来,淋坏了檐下灯笼,溅入烛芯之中。摇曳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终至熄灭。
戏子暗自蹙眉抱怨:“这还唱什么?横竖本就没人来看,咱们索性收摊吧。”
扮演书生的男子抬手抹了把发梢淋下的雨水,低声啐了一句:“真他娘的晦气。”
他招呼着那邱家婆子,一同转身往戏班归去。
无人知晓,这一走,有些事便再也回不去了。
戏已开场,八方来客。
杂戏班子屋内燃着艾草香,屋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扮演阿巧姑娘的戏子名唤莫闲,生得眉目清丽,身段姣好,平日里常扮旦角登台。
莫闲换下戏服,卸去满头珠翠头饰,几位师姐师妹围坐在暖炉边取暖。
炉上炖着清甜梨汤,檐屋却已开始漏雨。
雨珠一滴一滴坠落,声声分明,仿佛敲在人心底。
扮邱家婆子的老妇心底莫名发慌,坐立难安。
饰演书生的男子名叫沈星辞,只当老人家是年岁大了,旧疾犯了,并未放在心上。
却无人留意,煮着沸水的汤锅边缘,悄然晕开了一抹暗沉的血色殷红。
“班主快回来了,咱们得把这儿收拾好。”一个打杂的学徒开口提醒。
莫闲舀起梨汤,一一分与众人。咽下喉间清润回甘,他沉声吩咐:“待会儿各自归置好自己的东西,班主将至,谁都不许四处闲逛乱跑,免得平白惹出事端。”
莫闲乃是班主的关门弟子,班主不在之时,戏班里大小事务皆由他代管。
望着学徒与邱家婆子率先动身去收拾物件,莫闲心底隐隐生出几分主事的威望。
纵使暗地里有人暗自觉得他不过色厉内荏,面上却无一人敢出言忤逆、违抗半句。
“先别喝了。”大师姐出声制止莫闲。
她望着莫闲执勺的手,神色凝重:“我隐隐察觉这梨汤里藏着一股血腥味,腥臭难闻。福子呢?他在里头放了什么?”
莫闲全然不在意,兀自吊儿郎当地倚在摇椅上,随口笑道:
“我说清冰许,你怎么也跟那老妈子似的,跟着瞎操心。根本就没事,大家只管放心喝便是。”
大师姐狠狠瞪了莫闲一眼,随即唤来了福子。
这锅梨汤本就是福子亲手炖的,汤里究竟添了些什么,他心里自然一清二楚。
福子心里发虚,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
“就是普通的梨汤啊,我哪能存心害大伙?”
“你还敢狡辩,我分明就闻出味道不对劲了。”大师姐清冰许依旧不依不饶。
正当几个人争执不休时,里屋却传来邱家婆子的惨叫。
莫闲和清冰许立刻赶往里屋,踏进院里就看见邱家婆子瘫倒在地上。
她手里拿着一只绣花鞋,鞋面上还沾着血迹,整间屋子格外阴冷,任谁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莫闲慌了神,立刻拉起婆子,连声追问:“发生什么了?这血是哪来的?你手里拿着这只鞋作甚?”
邱家婆子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出嫁时的嫁妆,丢了一只绣花鞋。我方才在院里瞧见一只眼冒绿光的黄鼠狼,它瘸了一条腿,如今就只剩这一只鞋,上头还沾着野兽的毛发,怕是那黄鼠狼来过了。”
莫闲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儿:“大师姐,你还记得咱们戏里演的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真是怪了事了,怎得一语成谶。
“兴许只是巧合罢了。”清冰许道。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或许早已在暗中有了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