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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看

你待我时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荼悟高中迎来了一件大事——校庆。

校园里挂满了彩旗和横幅,梧桐树道上摆满了各个社团的展位。烘焙社在卖饼干,摄影社在办展览,文学社在发自己印的诗集。操场那边搭了一个临时的舞台,下午有文艺汇演,晚上据说还要放烟花。

苏白本来不太想来。他对热闹的场合有一种本能的退缩,人群让他紧张,喧闹让他头晕。但泠静说学生会的成员必须全程参与,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苏白有义务来给她送水和精神支持。泠静的原话是:“你可以带亓安一起来,这样你就不紧张了。”

苏白没有主动叫亓安。他不知道亓安喜不喜欢这种场合——亓安平时连食堂排队都不太说话,校庆这种到处都是人的活动,他会想来吗?

周六早上八点,苏白一个人到了学校。他给泠静带了水,还带了一包纸巾——泠静每次忙起来就会出汗,擦汗要用。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看到了亓安。

亓安站在篮球社的展位前面,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正面无表情地递给路过的人。他的表情在说“拿走可以,别问我问题”,但路过的人偏偏喜欢问他问题——“篮球队招新吗?”“训练累不累?”“学长你好帅。”亓安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手里的传单还是递得很稳。

苏白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亓安好像在完成一项被罚的任务,每一张传单递出去都伴随着一次微不可察的叹气。

他走过去,从亓安手里抽走一半传单。

“我帮你。”

亓安转过头看他,眉头瞬间松开了。“你怎么来了?”

“泠静让我来给她送水。”苏白说,“你呢?”

“被教练抓来的。”亓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说篮球队的队长必须来招新。”

“你是队长?”

“上学期选的。”亓安把一张传单递给路过的新生,对方接过去的时候他连眼神都没给一个,“我投了弃权票,还是当选了。”

苏白笑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亓安在选队长的会议上举手说“我弃权”,然后所有人还是选了他。因为大家都知道,嘴巴最少的那个往往是最靠谱的。

他们一起站在展位后面发传单。亓安负责递,苏白负责说“欢迎了解篮球社”。路过的人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目光会多停留一秒。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然后笑着走开了。苏白假装没看到,但耳朵还是红了。

发到一半的时候泠静跑过来了。她穿着一件学生会的红色马甲,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苏白把水递过去,她拧开灌了半瓶,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累死我了。下午汇演还有三个节目要协调,晚上烟花要盯流程——”她看了一眼苏白和亓安并排站着的画面,忽然停住了。“等一下。你们俩这是在干嘛?”

“发传单。”苏白说。

“我知道是发传单。”泠静凑近了一步,“你们站在一起发传单,看起来像——算了不说了。亓安,苏白借我十分钟,学生会那边需要人搬东西。”

亓安看了苏白一眼。“十分钟。”

“你还不放心了?”泠静拽着苏白就走,“十分钟后还给你,一根头发都不少。”

苏白被泠静拽着往操场另一边跑。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亓安还站在展位后面,手里拿着传单,正看着他。那个眼神苏白形容不出来——不是担心,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淡淡的、安静的注视,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苏白的心跳停了一拍。

泠静让他帮忙搬的是文艺汇演用的道具——几把折叠椅和一箱节目单。搬完之后泠静要去盯彩排,苏白一个人往回走。路过操场边的小路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荼蘼花。荼蘼花已经谢了一个多月了。但他还是顺着那股味道走过去,走到校道尽头那个他和亓安每天早晨走过的拐角。

荼蘼花丛的枝头上,居然还有一朵。

十一月的荼蘼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泛黄了,皱皱的,缩成一团,但还顽强地挂在枝头。周围的花早就谢干净了,叶子也开始枯了,只有它还在。好像忘了时间,或者说,故意忽略了时间。

苏白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在干嘛?”

苏白回头。亓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叠没发完的传单。

“还有一朵。”苏白指了指枝头。

亓安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那朵花。沉默了一会儿,亓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苏白注意到他把镜头对准的不只是花,还有花旁边的人——苏白的侧脸入了镜。

“你拍我干嘛——”

“没拍你。”亓安收起手机,表情不变,“拍花。”

苏白不信。但他没拆穿。

“荼蘼花的花期是到什么时候?”

“五月到九月。”亓安说,“这朵晚了两个月。”

“为什么?”

亓安站起来,把手伸给蹲在地上的苏白。“可能是想等到什么人。”

苏白拉住亓安的手站起来。那只手很暖,握紧的力道不重,但很稳。和第一次在篮球馆扶他的时候一样。

下午的文艺汇演苏白和亓安一起看的。他们坐在操场最后面的草地上,离舞台很远,离人群也很远。泠静在台上当主持人,化了淡妆,穿了裙子,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苏白远远冲她竖了大拇指,泠静在台上看到了一一眨眼睛。

汇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起风了。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棱角,吹在脸上凉凉的。苏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想起今天没戴亓安送的围巾——出门太急忘了。

亓安看了他一眼,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苏白接过外套披在身上。亓安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苏白的手指被完全盖住了。外套上有亓安的味道——洗衣液、汗水、还有一点篮球馆里地板蜡的气味。他把下巴缩进领口里,觉得整个人被一团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了。

“亓安。”

“嗯?”

“你觉得泠静今天好看吗?”

亓安看着台上,没什么表情。“一般。”

“那谁好看?”

亓安转过头看他。苏白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可能是外套的温度让他变大胆了,也可能是亓安刚才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把他也框进去了。

“你。”亓安说。

就一个字。说完他就转回去看舞台了,好像只是在回答一道选择题。

苏白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闷闷地笑了。

晚上烟花开始的时候,整个操场都暗下来了。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金色的光点四散开来,像一颗巨大的蒲公英。苏白仰着头看,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被烟花的亮光照得很亮。亓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烟花。但苏白不知道的是,亓安看了一会儿烟花之后就把目光移到了他脸上,看烟花的光在苏白眼睛里一明一灭。

亓安看了很久。

烟花放了十五分钟。最后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是白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荼蘼花开在夜空中。苏白忽然想起亓安说的花语——末路之美。花开了,季节就结束了。烟花亮了,夜晚就暗了。但在结束之前,一切都亮得不像话。

“下次校庆,”苏白说,“我们还一起来看烟花。”

亓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不是勾小指,是整只手都被握住了。亓安的掌心很暖,手指收紧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不只是校庆。”亓安说。

苏白转过头看他。亓安的脸被远处残余的烟花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琥珀色的、碎掉的光,一直碎到苏白心里。

“以后每一次。”亓安说,“都一起。”

苏白握紧了那只手。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但亓安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是真实的温度。他想说“好”,想说“我也是”,想说很多很多东西,但喉咙里好像堵了太多的词语,一个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亓安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件是握紧了那只手,没有松开。

烟花散了,人群开始往外走。泠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到他们牵着的手,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她捂住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比了个大拇指。

苏白笑了。

十一月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荼蘼花也只剩一朵还开着。但苏白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冷。

因为亓安的手是暖的。因为亓安的外套裹在他身上。因为“以后每一次”这五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