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期中考如期而至。
荼悟高中的考试周把整个校园都按进了一片压抑的安静里。梧桐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校道边的荼蘼花丛已经完全谢干净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和干枯的藤蔓。泠静说看起来有点萧瑟,苏白却觉得不是萧瑟——是一种积蓄力量的状态,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准备做一件大事。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苏白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泠静从隔壁考场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泠静问。
“做了。”
“做完了?”
“做完了。”苏白想了想,“而且用了两种解法。”
泠静瞪大了眼睛:“你是被亓安附体了吗?”
苏白笑了笑没说话。他不是被亓安附体了,是被亓安训练出来的。考前最后一周,亓安每天中午都在图书馆给他讲题,从函数到几何,从概率到数列。讲到最后,亓安已经不用开口了——苏白卡住的时候亓安只要看一眼他的草稿纸,用铅笔点一点某个地方,苏白就能反应过来哪里出了错。
这种默契让泠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说“你们俩已经进化到不用说话了”,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是“当代高中生灵魂伴侣实录”。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苏白看到亓安站在梧桐树下。那棵梧桐树现在几乎光秃秃的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亓安站在光秃的树枝下面,显得格外显眼。
“考得怎么样?”亓安问。
“数学最后一道用了两种解法。”苏白迫不及待地说,“你教的第二种方法更快。”
亓安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苏白现在能分辨亓安笑容的程度了——弧度很小是“知道了”,弧度中等是“很好”,弧度再大一点是“很高兴”。今天是中等偏大。
“其他科呢?”亓安问。
“英语阅读有一篇没太看懂,物理最后一道实验题有点拿不准,语文作文写了荼蘼花。”
“荼蘼花?”
“题目是‘花开的季节’,我写了荼蘼花的花语。末路之美,但末路之后是新的开始。”苏白有点不好意思,“你觉得能拿多少分?”
亓安看了他一眼。“满分。”
苏白以为亓安在开玩笑,但亓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满分”的分数,是“满分”的选题——作文写荼蘼花这件事本身,在亓安这里已经是满分了。
“成绩下周一出来。”亓安说,“这几天好好休息。”
“你呢?”
“我周六有训练。”
“那我去看你。”
亓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好。”
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没走。他们站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即将到来的寒意。苏白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亓安看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掏出一条围巾。
“给你。”
苏白愣住了。那是条深灰色的围巾,很软,摸起来像是羊绒的。标签还没拆,显然是新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亓安说,“看到天气预报说降温。”
“那你呢?”
“我有外套。”亓安拉了拉自己外套的拉链,“你早上等我的时候穿得少。”
苏白把围巾围上,软软的布料裹住了他的脖子和下巴。围巾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亓安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想问“你是不是先洗过了”,但没问出口。答案他知道。
周六下午,苏白又去了篮球馆。
这次他戴着亓安送的围巾,手腕上戴着发圈和手环,手里拿了一杯温热的奶茶——给亓安的。他记得亓安上次给他买奶茶时说的“常温半糖”,所以这次也买了常温半糖。
训练还没开始,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在场边做热身。亓安看到苏白进来就走了过来,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常温半糖。”
“嗯。”苏白说,“你上次给我买的也是这样。”
亓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苏白。那种眼神苏白已经能读懂一部分了——不是简单的“谢谢”,里面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像被触及到了什么柔软的角落。
“你记这些。”亓安说。
“你也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亓安的队友在后面喊他训练,他转身跑回去了。苏白坐在看台上,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嘴角的笑。
训练到一半的时候教练吹了暂停,让队员们休息五分钟。亓安走到场边,苏白把准备好的毛巾递过去。亓安接过去擦汗,然后坐在苏白旁边的看台台阶上。
“下周一成绩出来。”亓安说。
“嗯。”
“紧张吗?”
“有一点。”苏白老实承认。
“不用紧张。”亓安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你物理从六十八考到九十二,数学也能。”
这是亓安第二次说这句话。苏白想,亓安好像对他的信心比他对自己的还多。
“如果我真的进步了呢?”苏白问,“我要的那个更大的奖励——你还记得吗?”
“记得。”
“我想好了。”苏白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次数学也考了九十以上,我想要你教我打篮球。”
亓安偏过头看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苏白现在能捕捉到亓安的“意外”了,瞳孔会微微放大,眉毛几乎不可察觉地扬一下。
“为什么是打篮球?”
“因为……”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打篮球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快乐。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亓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朝苏白伸出手。
“不用等成绩。”
苏白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篮球磨出来的薄茧,掌心朝上,伸向自己。
“现在就可以教。”亓安说。
苏白把手放上去。亓安握紧,把他从看台上拉起来。那个力道不大,但很稳,和上次在篮球馆扶他起来的时候一样。不一样的是亓安这次没有松开——他拉着苏白走向空着的半场,从地上捡起一颗篮球,放在苏白手里。
“先从投篮开始。”亓安站在他身后,调整他的手臂姿势,“手腕放软,瞄准篮筐前沿。”
苏白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亓安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可以感觉到亓安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
他投了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亓安伸手接住,又递给他。
“再来。”
第二次,球碰到篮筐边缘弹开了。第三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掉出来。第四次——
球进了。
苏白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亓安。亓安在笑。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真的笑——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苏白从没见过亓安这样笑。他愣在原地,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会了。”亓安说。
就三个字,但苏白觉得那是亓安给过的最高评价。比“很好”更好,比“满分”更高。
那天下午他们在空荡的半场里练了一个小时。亓安教他运球、传球、三步上篮。苏白学得很慢,动作笨拙得自己都想笑,但亓安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不耐烦。每一次苏白做错了,亓安就再做一遍给他看。每一次苏白做对了,亓安就说“再来一次”。
训练结束的时候苏白累得坐在地板上喘气。亓安递给他一瓶水,坐在他旁边。
“你学东西很快。”亓安说。
“骗人,我运球运了十次才过中场。”
“但第十一次你过了。”亓安拧开自己的水瓶,“很多人到第五次就放弃了。”
苏白喝了一口水,想起亓安之前说的话——“不是突然注意的,是一点一点注意的”。亓安喜欢的东西好像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积累,不急,但很确定。
走出篮球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梧桐树道的路灯亮起来,把他们并肩走路的影子投在地上。
“周一成绩出来。”亓安说,“到时候告诉我。”
“第一个告诉你。”
亓安没说话,但苏白感觉到他的手背被碰了一下。和电影院里那次一样,亓安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走了好几步才松开。
公交车来了。亓安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话。
“不管成绩怎么样,篮球都会继续教你。”
苏白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道的尽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投篮的时候手腕弯过头了,有点酸,但很舒服,是一种努力过后的酸。
他忽然觉得,亓安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喜欢的人了。亓安是他的坐标系——一个确定的、不会消失的参照点。不管考得好不好,不管梧桐叶落了还是荼蘼花谢了,亓安都在那里。六点五十,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三明治。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