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周,荼悟高中的荼蘼花开始谢了。
白色的小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校道两边,踩上去软软的。梧桐叶也在加紧变黄,有些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
苏白每天早上都从那片落花上走过去,走到梧桐树下等亓安。他们的约定从“六点五十”变成了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谁先到谁就等,谁也没迟到过。
这天早上苏白先到了。他靠着梧桐树干站着,低头看手机。泠静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昨天自习课上偷拍的——苏白在写作业,亓安的解题步骤摊在旁边,苏白的笔停在半空中,表情很认真。泠静配了一行字:“看看这个认真学习的人,为了不辜负某人的讲题,拼了。”
苏白还没来得及回复,亓安就到了。
“早。”
“早。”苏白收起手机,“今天是什么口味?”
“火腿鸡蛋。”亓安把三明治递过来,“你最喜欢的。”
苏白接过去拆开咬了一口,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亓安,你每天早上都去便利店买三明治吗?”
“嗯。”
“几点去?”
“六点二十。”
苏白在心里算了一下。六点二十到便利店,买了三明治,走到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大概需要二十五分钟。所以亓安每天六点四十五左右就到了——比约定的六点五十早了五分钟。
亓安从来不迟到。不,应该说,亓安总是提前到。
“你在算时间?”亓安忽然问。
苏白吓了一跳。“没有——”
“你皱眉了。”亓安说,“你在想数学题的时候就会皱眉。”
苏白不说话了。亓安对他的观察已经精确到了“皱眉”这个级别,这让他既心跳加速又有点不甘心——为什么每次都是亓安先看穿他?
“我在算你每天几点出门。”苏白老实交代。
“六点二十从家走。”亓安说,“六点二十五到便利店,六点四十到校门口。”
“你每次都早到。”
“你也每次都早到。”亓安看了他一眼,“你六点三十五就到了,比我早。”
苏白又输了。他确实每天都早到——明知道亓安不会在六点五十之前出现,但他就是忍不住提前来。提前来了就能多等一会儿,等待本身也变成了一件让人期待的事,因为他知道亓安一定会来。
两个人走进校门的时候,风忽然变大了。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一大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旋转着落下来,正好落在苏白的头上。
苏白伸手去摘,亓安已经先一步伸手了。他的手指穿过苏白的头发,轻轻把那片叶子拿下来。
“梧桐叶。”亓安把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很完整。”
苏白愣在原地。亓安的手还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收回去。那个瞬间很短,但苏白感觉到亓安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温度比晨风高一点。
“夹进课本里?”亓安把叶子递给他。
“嗯。”苏白接过去,指尖有点抖,“和开学第一天那片放在一起。”
亓安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他们继续往前走,苏白把新捡的梧桐叶小心地夹进植物图鉴里。夹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扉页上自己画的那个“7”,又看了看亓安写的卡片。
“荼蘼花快谢完了。”亓安说。
苏白转头看了一眼校道边的荼蘼花丛。确实,白色的小花已经稀稀落落的,枝头上只剩几簇还在开着。地上铺了一层白花瓣,被晨风吹得轻轻翻滚。
“明年还会开。”苏白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站在这里。”苏白说完就觉得这句话有点太遥远了。明年——那是整整一年以后。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他们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早晨在梧桐树下见面吗?
亓安没有回答。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亓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朵干枯的荼蘼花。
“昨天捡的。”亓安说,“已经谢了,但晒干了可以保存很久。”
苏白接过那个小袋子,对着晨光看。干枯的荼蘼花瓣是浅褐色的,缩成一小团,但还能看出花朵的形状。和枝头上盛开的样子不一样,但有一种更安静的美。
“你在压花?”
“嗯。”亓安说,“按照植物图鉴上的方法。”
苏白想起亓安送他图鉴时说的话——“附录第三页有压花的方法”。亓安自己也在用这个方法。他也在压荼蘼花。
“末路之美。”苏白轻声说,“把末路留下来,就变成永远了。”
亓安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又碎成了琥珀色。
“你懂了。”
这天中午,苏白在食堂左边窗口排队的时候,泠静破天荒地跟了过来。
“今天我陪你排。”泠静挽着他的胳膊,“我要近距离观察一下你们俩的‘左边窗口日常’。”
“你别——”
“亓安在后面。”泠静小声说,“距离你大概三个人的位置。他刚才看了你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苏白不敢回头。他僵着脖子排到窗口,打了炸酱面,转身的时候和亓安擦肩而过。
“好巧。”亓安说。
“好巧。”苏白说。
泠静在旁边发出了一个被自己捂住的声音。
三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泠静坐在苏白旁边,亓安坐在对面。泠静今天难得安静了几分钟,一直在吃面,眼睛却在苏白和亓安之间来回扫。
“泠静。”亓安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发的群消息,那道物理题。”
泠静愣了一下:“哪道?”
“压强那道。”亓安说,“苏白错了三次的那道。”
苏白差点把面条呛进鼻子里。他上次物理小测错了的题目,泠静居然发到群里了?还告诉了亓安?
“我给他讲过了。”亓安说,“他不会再错了。”
泠静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亓安你简直就是苏白的专属家教!”
苏白在桌子底下踢了泠静一脚。亓安继续吃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白注意到他夹面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泠静说她要去社团开会,先跑了。苏白和亓安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亓安停下来。
“物理那道题。”他说,“你真的会了?”
“会了。”苏白点头,“你讲得很清楚。”
“那下次考试别错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考试?”
“泠静发的课表。”亓安说,语气平平的,“周五物理单元测。”
苏白攥紧了书包带。亓安连他的考试时间都记住了。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亓安像一个站在时间表前面的人,把每一个和他有关的时间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哪天有考试,哪天有训练,哪天早上要带什么口味的三明治。
“亓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苏白没有后悔。他站得很直,看着亓安的眼睛,手指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但声音没有抖。
亓安看着他。
风从梧桐树间吹过来,吹落了最后几朵荼蘼花。白花瓣在他们之间飘落,落在苏白的鞋面上,落在亓安的肩膀上。
“因为你值得。”
亓安说完这四个字,伸手帮苏白把肩膀上落的花瓣拂掉。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粒灰尘。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苏白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
下午的课苏白又没怎么听进去。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因为你值得”。写完之后看着那四个字发了好久的呆。
泠静传纸条过来:你在傻笑什么?
苏白回:我没有。
泠静回:你有。你嘴角翘了十分钟了。
苏白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抽屉,强迫自己看黑板。但亓安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回放——“因为你值得”。那四个字的语调是什么样的?苏白回想了一遍又一遍。不是敷衍的,不是客套的,是很认真的、很轻的、像在说一个事实。
晚上放学的时候,苏白在梧桐树下等亓安。
亓安比平时晚了五分钟。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老师拖堂了。”他说,“等很久了?”
“没有。”苏白看着那个塑料袋,“这是什么?”
“给你的。”亓安递过来。
苏白打开一看——是一本习题集。物理的。封面是蓝色的,和他课本的颜色一样。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亓安的字迹。
“做完就不会再错了。”
“你……专门去买的?”
“中午去的。”亓安说,“校门口的书店。”
苏白想起了周六那家书店。亓安中午一个人去了书店,买了一本物理习题集,然后在最后一节课之后交给他。这一切都因为他物理错了一道题,泠静告诉了亓安,亓安就记住了。
苏白把习题集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我会做完的。”他说,“全部做完。”
“我知道。”亓安说,“你不会浪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苏白低头看了看——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重合在一起。他悄悄往亓安那边挪了一步,影子完全叠在一起了。
亓安没有躲开。
苏白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但梧桐树叶在响,荼蘼花瓣在地上滚,晚风凉凉的,一切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苏白想起一件事。
“亓安,明天是周五。”
“嗯。”
“周五有物理考试。”
“嗯。”
“如果我考好了——”苏白深吸一口气,“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亓安看着他。“什么事?”
“先答应。”
亓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好。”
没有问是什么事,没有加条件,没有犹豫。就是“好”。
苏白攥紧了书包带,心跳快得像打鼓。公交车来了,亓安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早上,六点五十。”
“我会准时。”
“我知道你会。”
公交车开走了。苏白站在原地,看着梧桐树在晚风里摇晃。荼蘼花已经谢了大半,但苏白发现枝头上还有一两朵在开着——小小的、白色的、在九月的尾巴上拼命地开着。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物理习题集,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发圈和手环。
明天是周五。明天有物理考试。明天早上六点五十,梧桐树下会站着一个人。
苏白深吸一口气,往家走去。他今晚要把这本习题集做完,一题不漏。
因为亓安说“你不会浪费”。
他不想浪费任何东西——习题集、时间、梧桐树下等待的每一分钟、荼蘼花开过的每一个瞬间。
还有亓安说“好”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