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琉璃瓦闪闪发亮,屋檐下静立多时的女子似与落雪融为一体,任由白色衣袂在身后翻飞。
院中狂风忽起,催动一树红梅。七零八落的花瓣儿打着旋,在半空中慢慢飘转,其中一枚恰巧落入女子虚握的掌心。
振袖抖掉身上积雪,她用手指捏住花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它的纹路。目光逐渐微垂,盯着手中的红梅愣起神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轻轻吟唱着,她的声音空灵得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不一会儿,屋内走出一个穿着黄衣的姑娘,暖心地为她披上了一件斗篷。
“桃儿,你知道吗,我和他,就是在这样的雪天相遇的。那时他念着这句诗,趁我晃神之际将一朵梅花放入了我的掌心。”
说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好似天边绽开的晚霞。
桃儿低了低头,她知道自家姑娘又在想公子了。
三年了,这三年间每到下雪的日子,她家姑娘便会愈加想他。
主仆二人沉默着不再言语。
她与他的邂逅本就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雪飘,风吹,花落。折一朵小花,塞进眼前女子手中。围炉吟诗作对,两人约定明日再回。
月出,惊鸟,微凉。月光如水潺潺流淌,红梅树下,你的眼中有我,我的心里有你。
来年谷雨,芭蕉,滴答。彼此相拥入怀,畅谈理想,分外豁达。
……
然而,生在乱世,相爱却难得相守。
那日他出征前的决绝之言句句钉在她的心头,破碎的一颗真心几乎要渗出鲜血。
她去敌国,当细作。国难当头,哪有儿女私情,她与他就此诀别。
这一别,竟是三年之久。
“姑娘,我们回去吧。”
眼见雪下得越来越大,桃儿开了口。
“也罢,回吧。”
简单的一句话,夹杂着多少无奈。
孤独已为常态。
深冬的某个雪夜,到处张灯结彩。
她提起裙摆,步入舞池中央,旋转间,她好像在人群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曲终舞尽,她侧头退下。只消一眼便确定了。竟真是他。
空荡的院中,她深夜立于月下。月光在地面投下她细长的影子,本是团圆之夜……可她却仍是只身一个……
厚重的狐裘大衣被人毫无征兆地搭在了肩上,她受惊转头,下一秒就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想你。”
他沙哑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传来,寥寥三字竟让她一时之间湿了眼眶。
三年了……三年了……苦苦等候的人,终于回来了。
当年她站在城楼上,目睹着城下血流成河。他望向城头,看见一袭红衣。
一身战袍沾满了血迹,既有他的也有旁人的。任鲜血溅到脸上,他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两边势力僵持许久,他最终不敌负伤倒下了。即将陷入昏厥的一刹那,他余光所及,似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坠落城楼……
庆幸的是,他们命大都没死成,虽天各一方蹉跎数载,但心之所念皆系对方。
如今再度重逢的二人,无论如何是万万不肯放开彼此双手的。
又是一年冬天。同一个院子,不同的光景。
雪后。红色的梅花飘落,坠入池中。
一个小女孩拿着竹杯舀起一杯水,兴冲冲地跑向一位正在浣衣的妇人:
“娘亲快看,你最喜欢的红梅花瓣哎!”
年轻的女人用粗布包着头发,身上也是裹着简陋麻衣。日子瞧上去过得清贫。
她笑着接过,视线随即移向不远处的梅花树下的男子和小男孩,转而又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男子意识到女人刚刚在看他,便偷摸搓了个雪球丢了过来,还不忘冲她做了个嘴型,惹得女人瞬间红了脸。
小女孩好奇地问:“娘亲,你病了吗,脸好红啊。”
女人低下头,不语,脸上却满面春风。
感恩上苍,终是护你我无虞。
府中下人早前已被尽数遣散,当下全靠自食其力。他隐姓埋名,她便心甘情愿地当起了他的煮饭洗衣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