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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心意已决,悄然离别

还珠游龙此心唯燕

暮春风风掠过皇城高墙,吹开长乐宫满院海棠。粉白花瓣簌簌飘坠,落在窗下铺着宣纸的书案,淡淡的松烟墨香裹着花香漫开,恍惚间竟复刻出两年多前初见那一日的春日光景。

小燕子临窗端坐,手中狼毫稳稳落于纸面,一行诗句落笔成型。笔锋兼具长剑出鞘的凌厉与温润内敛的风骨,早已不是从前坐不住半刻、写字歪歪扭扭的野丫头模样。

算一算,她踏足这片名为大楚的天地,已然两年零八个月。

近三载岁月,足够将一人彻底重塑。

如今她提笔便能写出格局开阔的诗作,再无人讥讽她目不识丁、不通文墨;棋道造诣日渐精深,与司马玉龙对弈数十回合亦不落下风,偶尔险胜一局,便笑得眉眼弯弯;煮茶手艺冠绝宫中,连侍奉多年的老茶师都自愧不如,煮出的茶汤清润回甘,是司马玉龙每日心心念念的滋味;一身武艺更是臻至顶峰,轻功冠绝天下,剑法、箭术、行军布阵无一不精。当年只会依仗轻功莽撞冲锋的小姑娘,早已蜕变为独当一面、威震四方的巾帼先锋。

岁月磨去了她骨子里毛躁跳脱的性子,却未曾褪去眼底与生俱来的澄澈坦荡;深宫笔墨诗书养出一身沉稳温婉气韵,却困不住她向往四海漂泊的本心。她依旧是最初的小燕子,看透人情世故却不流于圆滑,历经世事磨难仍保有纯粹天真,一腔赤诚热烈从未更改。

只是这近三年朝夕相伴、数次生死相托,心底某些情愫,早已悄无声息变了模样。

她放下毛笔,静静望着窗外纷飞海棠,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眼底翻涌一层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司马玉龙,本就是云泥殊途。

他是大楚九五之尊,坐拥万里疆土,肩上扛着天下苍生,一生注定困在朱红宫墙之内。而她只是来自异世的江湖女子,无宗族根基、无故土牵绊,天生就该随风漂泊、四海为家,这座层层禁锢的皇城,从来不属于她。

她亦清楚,司马玉龙心底永远留有一处独一无二的位置,留给先皇后白珊珊。那个陪他浴血沙场、舍身护他性命的女子,是他此生无法放下的执念与愧疚。雪夜梅林谈心那晚,二人早已定下约定,此生只做知己挚友,闭口不谈情爱,不追究前尘过往。她一直恪守这份约定,也守好那颗早在大清紫禁城便已死去的心。

永琪的辜负、紫薇的疏远,早已让她对儿女情长彻底灰心。她不敢再触碰那些纠缠拉扯、伤人至深的情意。她怕长久停留,会沉溺于司马玉龙毫无保留的温柔偏爱,会沦陷在赵羽藏在点滴细节里的隐忍深情,最终打破这份生死与共的纯粹情谊,落得两败俱伤,往后连相见相伴都成奢望。

这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她已经拥有太多弥足珍贵的时光,足够知足。

她有最好的先生,耐心教她识字习文,读懂她所有委屈,拼尽全力护她安稳;有最交心的兄弟,传授她武艺兵法,陪她肆意嬉闹闯祸,替她摆平一切麻烦祸事;一同经历过边关浴血的苦战,拥有名扬边境的荣光,逛过市井热闹烟火,拥有知己相守的安稳岁月。

活了这么久,她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尖珍视,毫无保留地信任,倾尽全力栽培、庇护。

这两年八个月,早已值得。

可每至夜深人静,心底总会泛起浓烈的思乡之情。

想念大清紫禁城里,嘴上严苛却总悄悄偏袒她的皇阿玛;想念市井大杂院一同长大、永远站在她这边的柳青、柳红;想念温柔可靠的箫剑与温婉和善的晴儿,想念那些陪她哭笑、同她共渡难关的故人。

此处再好,再多荣华恩宠、再多真心相待,终究是异乡。她的根,远在千里之外的故土,那里有她割舍不下的亲人与牵挂。

她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春日藤蔓在心底疯狂蔓延,再也压制不住。

她无数次想直白向司马玉龙、赵羽坦白归乡心意,可话语到了唇边,终究难以说出口。她太了解二人的性子,倘若说出要走,司马玉龙定会放下帝王身段,用尽一切办法挽留,赐予她至高荣宠、无边自由,只求她留下;赵羽亦会抛开爵位功名,备好马匹轻声同她说,你去往何处,我便随行何处。

她怕对上二人挽留不舍的目光,自己会狠不下心肠、动摇决心,最终困在深宫,丢失本心,也辜负彼此长久相伴的情谊。

与其离别之时互相牵绊、徒增伤感,不如趁夜色悄然离去,将自己最明媚鲜活的模样,永久留在二人记忆之中。

心意既定,小燕子再无半分迟疑。

她用三日光景悄悄收拾行囊,金银珠宝、御赐贵重器物分毫未取,只装几件简单换洗衣物、少量盘缠,外加三样贴身物件:司马玉龙亲手为她临摹的厚厚一沓习字帖,赵羽耗费心力为她打磨的短剑,还有那枚能畅通大楚全境的免死金牌。

其余所有物件,御赐珍宝、百姓敬献的锦旗、秋猎所得良马、边关带回的弯刀,全都整整齐齐摆放于长乐宫寝殿,一件不曾带走。

这日深夜,整座楚都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更夫敲打三更梆子的声响,顺着空旷宫道远远回荡。

长乐宫寝殿只点一盏微弱油灯,昏黄光晕落在桌案两封封缄妥当的信笺之上。

小燕子端坐灯前,落下最后一笔,待墨迹干透才细心封好,一封落款“呈陛下亲启”,一封写着“忠义侯亲启”。

写给司马玉龙的信中,她细数初见以来满心感激:感念他教她诗书笔墨,包容她所有粗疏不完美,陪她熬过两年多风雨;提及雪夜梅林定下的知己之约,许诺此生永远铭记,二人永远是最契合的挚友;祝愿他江山稳固、四海安宁,岁岁无忧常乐;坦言自己思乡心切,将要返回故土,不必派人追寻挂念,若有缘分,他日江湖再相逢。

写给赵羽的信里,她感念两载春秋不离不弃的守护与偏爱,谢他传授武艺排兵之术,次次为她收拾残局,边关战场以性命相护;直言他是自己此生最好的兄弟、最可靠的授业师父,这份情谊永生难忘;祝愿他仕途顺遂,岁岁安稳,万事皆能得偿所愿。

两封书信,字字坦荡真诚,满含谢意与不舍、满心祝福,唯独没有半分留恋、回转的余地。

她将两封信摆放在桌案最显眼处,再把那枚免死金牌轻轻压在信纸上方。

诸事办妥,她最后环顾居住两年多的长乐宫。望见桌案写到一半的诗帖,窗边曾与司马玉龙对弈的棋盘,墙角赵羽亲手为她搭建的箭靶,满院盛放得如火如荼的海棠,眼底终究泛起一层湿意。

这里承载了她两年多全部美好回忆,藏着她放在心上的两个人,藏着她曾拼尽全力守护的万里河山。

她万般不舍。

可归乡之路,必须启程。

小燕子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尖,抬手狠狠拭去眼角泪水,咬一咬牙,背起简易行囊转身踏出寝殿,再没有回头。

深夜皇宫一片沉寂,沿路巡逻禁军认出她,尽数躬身行礼,不敢上前阻拦。她凭免死金牌一路畅通无阻走出宫门,抵达城外城门,守城将领看清来人,即刻下令开城,不曾有半句盘问。

她早前便将红鬃烈马牵至城外等候,骏马见到主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小燕子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城门口短暂驻足,回头遥遥望向灯火绵延的皇城。

朱红高墙、巍峨城楼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内里住着她最牵挂的两人。

她仿佛能望见御书房彻夜长明的灯火,望见司马玉龙独坐案前批阅奏折的身影;亦能看见忠义侯府之中,赵羽静静擦拭长剑的模样。

泪珠终究克制不住滑落,滴落在马背,凝成冰凉水渍。

“司马玉龙,赵羽,就此别过。”

心底默默道出告别,她咬紧下唇调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马鞭一挥。骏马一声长嘶,如离弦箭矢冲入无边夜色。

清脆马蹄踏碎深夜静谧,一路朝着南方疾驰。

那是通往她故土的方向。

身后楚都皇城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融在沉沉夜幕里。

满院海棠兀自飘零,桌案上两封书信随夜风轻轻翻动,静待天明之时,那个牵挂她半生的帝王、守护她一路的将军,亲手拆开阅览。

而那一身红衣、热烈似火的姑娘,早已策马奔赴属于她的江湖、她的故土,奔赴独属于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