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在连绵荒山,整片天际红得像浸透鲜血。
三人策马奔出数十里,总算甩开身后追兵,可小燕子腿上箭伤越发凶险。一路疾驰颠簸反复撕裂创口,乌黑毒血顺着裤管不断流淌,染红马鞍软垫。她本就失血虚弱,连日厮杀赶路耗尽气力,到最后坐不稳马背,身子一歪,险些直直摔落。
“小燕子!”
司马玉龙见状瞬间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牢牢圈入怀中,猛地勒紧马缰停下。指尖刚贴上她滚烫的额头,再垂眼望见浸透绷带的血色,心口骤然一紧,窒息般的疼层层漫开。
“不能再往前赶了。”赵羽随之勒马,望着她惨白如纸的面容,眉头死死皱起,“公子,她的伤口经不起持续颠簸,再强行赶路,这条腿恐怕保不住。前方就是我们当初偶遇的荒山,半山腰那座破山神庙还完好,我们暂且去庙中落脚,等她伤势稳住再动身。”
司马玉龙低头看向怀中半昏半醒的人。她靠在他胸口,眉头紧紧拧着,睡梦里还无意识低声呢喃“别伤他”,长睫毛沾着细密冷汗。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干涩沙哑:“好,就去那里。”
两匹骏马调转方向,朝着半山腰破庙疾驰而去。
不过半柱香时辰,那座熟悉的荒废山神庙映入眼帘。
模样和初次相逢时分毫无二致,庙门朽坏破损,四处漏风漏雨,院内疯长半人高野草,殿内佛像蒙着厚厚尘土,墙角缠满厚重蛛网。唯一不同的是,那日大雨滂沱,二人隔着一堆篝火初识,互不了解彼此底细;此刻黄昏残阳,三人满身血污,历经数次生死相护,早已能放心将后背交付对方。
赵羽率先走入庙中,快速清理出一块干净空地,捡拾枯枝引燃火堆。橘红火苗窜起,驱散殿内阴冷寒气,火光落在小燕子毫无血色的脸上,衬得她愈发虚弱。
司马玉龙抱着她缓步走到火堆旁,轻缓将人安置在铺好的软布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扯动她周身伤口。
“阿羽,取烈酒、匕首、金疮药,再拿干净布条。”他话音听着平稳,可搭在小燕子腿边的手,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是。”赵羽立刻取来全部伤药,又用水囊打了清冽泉水递来,随后转身守在庙门之外,将独处空间留给二人。他看得明白,此刻陛下心里的疼惜与愧疚,无人能及。
大殿只剩他们二人,唯有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夹杂小燕子微弱急促的呼吸声。
司马玉龙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抬手缓缓解开她裤腿缠绕的绷带。绷带早已被血浸透,牢牢粘连在伤口血痂之上,稍一牵动,小燕子身子便剧烈一颤,半昏迷间忍不住溢出一声闷哼。
“忍片刻,小燕子,很快就处理妥当。”他放柔语调,如同安抚孩童一般,用温水一点点浸湿绷带,静待血痂软化,才小心翼翼逐层拆开。
伤口完整暴露在火光下,模样狰狞刺眼。
箭矢贯穿整条大腿,两侧皮肉外翻,周边肌肤受剧毒浸染泛出发黑的青乌;一路颠簸反复撕裂创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渗。除此之外,后背旧伤、手臂各处刀伤,连日厮杀尽数崩裂,层层绷带浸透血色,触目惊心。
望着满身伤痕,司马玉龙眼眶骤然泛红。
这些伤,全是为护他而添。
临江客栈遇袭,她以身挡住直刺心口的长刀,肩头重伤;黑风谷埋伏,她舍身拦下淬毒箭矢,险些毒发殒命;落霞谷千人围堵,明明知晓他武艺冠绝天下,依旧不假思索扑上前,替他扛下致命一箭。
她本是一心想要走遍山河、自在逍遥的姑娘,本该安居江南水乡,赏风月享清闲,却因与他相逢,卷入皇室叛乱纷争,数次游走生死边缘,满身伤痕累累。
“对不起……小燕子,是我连累了你。”
他低声反复呢喃,声音压抑颤抖,一遍遍地致歉,哪怕她此刻意识模糊,未必听得真切。浓烈愧疚如潮水将他包裹,压得人喘不上气。
司马玉龙强行压下翻涌心绪,拿起匕首置于火苗上反复烘烤消毒。火焰舔舐冰冷刃身,映出他眼底交织的疼惜与决然。
箭矢倒钩残留在皮肉之中,毒素未清理干净,必须剜除溃烂皮肉、彻底清创,才能上药包扎,不然整条腿都会毒烂废掉。
他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握紧烤热的匕首,缓缓凑近伤口。刀刃刚触到肌肤,小燕子猛地睁开双眼,浑身骤然绷紧,额头瞬间冒出大片冷汗。
“醒了?”司马玉龙当即停手,目光盛满担忧,“清创会极疼,实在撑不住便出声,不必硬扛。”
小燕子望着他泛红的眼,又看向腿上狰狞创口,愣了片刻,反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嗓音虚弱缥缈,骨子里的执拗半点未减:“我不疼,尽管动手,我撑得住。”
说完,她抓过一旁短剑剑柄咬在齿间,朝他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司马玉龙望着她明明痛到面色惨白,还要强装无事的模样,心口针扎般细密作痛。他闭上双眼平复片刻,再睁开只剩坚定,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精准剔除周边发黑烂肉,清出残留的倒钩碎刺。
撕裂般剧痛席卷全身,小燕子身躯剧烈绷紧,浑身肌肉不停发抖,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鬓发。她死死咬住剑柄,喉咙溢出压抑的闷哼,全程不曾放声哭喊,也不乱动分毫,唯恐晃乱他手中动作,令他分心。
直至司马玉龙拿烈酒反复冲洗创口,厚厚敷上金疮药,取干净绷带一圈圈轻柔包扎完毕,她才松开牙关,大口喘息,口中满是铁锈血腥味,却依旧抬眼朝他笑了笑。
“你看……我说了我扛得住。”她声音抖得不成调,面色苍白如纸,笑意却明媚,像风雨里不肯弯折的红玫瑰。
司马玉龙见她这般模样,眼眶红得更甚,抬手替她拭去脸颊冷汗,指尖温度烫得她微微一颤。喉结反复滚动许久,最后只挤出一句满含愧疚的低语:“傻丫头,全都怪我,是我将你拖入险境。若不是遇见我,你根本不必受这般苦楚,不必一次次拿性命护我。”
“别这么说。”小燕子当即蹙眉打断,纵使气力微弱,语气依旧笃定,“我们是朋友,本就该彼此扶持。当初旁人嘲笑我目不识丁,是你站出来护我,耐着性子一笔一划教我识字;深夜我心中委屈无处排解,也是你陪我闲谈,读懂我藏在心底的难过。如今你身陷危局,我替你挡几下刀剑箭矢,又算得了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坦荡纯粹,笑意干净无杂:“再说重来一次,我依旧会挡在你身前。你要回楚都平定叛乱,守护满城百姓安稳,万万不能出事。我受一点皮肉伤,根本不值一提。”
她眼眸亮如火堆跳动的星火,没有半分埋怨、半分后悔,只有发自本心的真诚。自始至终,她只将他视作挚友,护他,于她而言理所应当。
司马玉龙凝着她澄澈杏眼,万千心绪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绵长轻叹。他偏过头,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你暂且歇息片刻,我去打些清水,再寻些吃食。”
他起身走出大殿,一是取水备粮,二是给自己一点喘息空间,平复心底翻涌的愧疚与心动。
庙门之外,赵羽静静守候,见他眼眶泛红,沉默递过水囊与一包干粮。
“公子,伤口处理妥当了?”
“嗯。”司马玉龙接过水囊,猛灌一口冷水压下心绪,语气凝重,“她伤势过重,我们最少在此休整两日,等高烧褪去、创口稳定,再继续赶路。楚都那边可有新消息?”
“方才暗卫送来密报,司马凌已然正式登基,改年号永熙,还张贴海捕文书,污蔑您谋逆叛朝,悬赏千金取您首级。都城禁军尽数被他掌控,几位忠心老将军皆被软禁府中,只等候您归来,里外呼应平定乱局。”赵羽低声禀报,神色沉甸甸的。
司马玉龙眼底瞬间掠过一层凛冽寒意,指尖用力攥紧水囊,囊身微微变形:“知晓了。传令暗卫持续盯紧城内动向,待我们抵达都城外围,再联络诸位老将军。这两日严守庙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小燕子休养。”
“属下遵命。”赵羽躬身领命,望着陛下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内心挣扎,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公子,小燕子姑娘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她是心甘情愿一路追随、护着您的。”
司马玉龙沉默半晌,只是轻轻摆手,没有答话,转身重回大殿。
火堆柴火燃得旺盛,小燕子倚着庙墙,已然沉沉睡去。
连日厮杀奔波,再加上方才清创剧痛耗尽全部气力,闭眼不多时便陷入深眠。眉头依旧浅浅蹙着,睡梦之中依旧不安,手里却牢牢攥着短剑,仿佛下一刻便能起身,挡在他身前。
司马玉龙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坐下,脱下自身外袍,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动作轻缓,唯恐惊扰她安睡。
他坐在火堆旁,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睡颜。
火苗摇曳,光影落在她脸上,长睫垂落,遮住往日明亮眼眸,脸颊残留未干冷汗,纵使虚弱不堪,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依旧清晰。
望着她,一路相伴的点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浮现。
荒山破庙初遇,她拔剑利落击退山匪,挺身护住他们二人;闹市被旁人嘲讽文盲,窘迫红了眼眶,却不肯低头认输;深夜庭院谈心,她红着眼诉说过往背叛,满心委屈无处安放;临江客栈遇袭,死死将他推至身后,高声叮嘱书生切莫逞强;落霞谷千军围堵,看清他一身绝世武功,大笑过后依旧并肩杀敌;数次险境,义无反顾扑上前,以身躯承接刀锋箭矢,满身鲜血却总笑着说自己无碍。
这一路,她像一束热烈鲜活的光,撞进他沉寂两年的灰暗生活,融化心底长久冰封的寒意,让单调压抑的赶路生涯,生出烟火暖意,生出牵挂期盼。
他不得不坦然承认,在她一次次舍身相护、毫无保留交付真心之时,在她亲昵唤他楚先生、毫无防备倾诉心事之时,他早已对她动了心。
这份情愫悄无声息生根蔓延,早已枝繁叶茂,再也无法强行压制。
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熟睡模样,心底汹涌爱意几乎冲破理智束缚。他多想伸手轻触她脸颊,将她拥入怀中,坦露心底深藏的情意,许诺往后余生拼尽一切护她安稳。
可指尖即将碰到她肌肤的刹那,白珊珊的面容骤然浮现在脑海。
那个与他同生共死、携手平定乱世、相伴看过万里风光的女子;那个临终紧握着他的手,叮嘱他好好活下去的女子;那个他亲口许诺,此生心中唯有她一人的亡妻。
刺骨愧疚瞬间如冰水浇下,浇灭心底所有滚烫悸动。
司马玉龙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最后缓缓收回,紧紧攥成拳头。
他怎能生出这般心思?
珊珊离世不过两年,他怎会对另一女子动心?怎能忘却当年对亡妻许下的诺言?怎能辜负那个为护他丢掉性命的人?
一边是对小燕子汹涌难藏的心动,一边是对白珊珊深重难言的愧疚,两种情绪在心底疯狂拉扯,如两把利刃反复切割心口,煎熬难忍。
许久,他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澎湃心绪尽数被强行压下,锁入心底最深角落,封藏严实,不露分毫。
他不能辜负亡妻珊珊,更不能耽误小燕子。
她只将他视作交心挚友,心思坦荡纯粹,不带半分儿女私情。他不能因一己私心,破坏这份难得的情谊,更不能将她卷入深宫束缚,困在自己对亡妻的执念之中,受半分委屈。
只做挚友,相守一生便好。
如她所愿,彼此扶持,同甘共苦,看着她自在逍遥、笑意明媚,便足够。
司马玉龙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硬生生压下所有不该萌生的爱慕与心动。
夜色渐深,庙外狂风愈发猛烈,卷起枯枝落叶拍打破旧庙门,发出呜呜呜咽声响。
柴火时不时爆出细碎火星,噼啪轻响回荡殿内。司马玉龙整夜守在熟睡的小燕子身侧,不曾合眼。
他隔一阵便伸手探探她额头温度,查看高烧是否褪去;轻轻扯好滑落的外袍,往火堆添柴,保证殿内暖意,不让她受夜风寒凉。
他静静守在一旁,以友人、先生的身份,藏好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守着这个数次舍身护他的姑娘。
他本以为,只要强行锁死心意,便能永远维持这份纯粹的朋友情谊,安稳相伴走完全程。
可他心知肚明,心动一旦滋生,便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份被他刻意压抑的情愫,只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不断疯长,终有一日,冲破所有执念与枷锁,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