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元故衣的风波,并未平息。
它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今日,是我风波后第一次来请安。
我一踏入殿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有幸灾乐祸,有好奇,有忌惮。
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向皇后请安,然后垂眸,端起了茶。
哟,我当是谁呢。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不是莞嫔妹妹吗?

华妃斜倚在榻上,手中的团扇摇得风情万种。
但那双丹凤眼里,全是淬了毒的冰。
好大的福气啊,能穿上先皇后的吉服。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份荣宠,怕是连皇后娘娘都比不上呢!

这话一出,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所有嫔妃都低下了头,等着看好戏。
她们都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示弱,辩解,甚至哭泣。
然而,我只是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

华妃娘娘说笑了。
我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华妃一愣,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这时,皇后开口了,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温和模样。
华妃,休得胡言。

莞嫔妹妹大病初愈,你能少说两句吗?

她说着,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掌心温暖,眼神却毫无温度。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那日之事是本宫疏忽,让你受了惊吓。

往后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本宫。

我谦恭地欠了欠身,抽回了自己的手。

皇后娘娘言重了,是臣妾福薄,险些辜负娘娘恩典。
我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病中,总有些心神不宁。

臣妾的碎玉轩,也总有些不安分的奴才嚼舌根。
我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几个宫女的脸。

说些什么‘前朝后宫’的浑话,臣妾胆子小,听了只觉得心惊肉跳。

回头定要好好约束他们。
我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皇后听清每一个字。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知道,我在警告她。
警告她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华妃见我们一来一回,早就耐不住了。
莞嫔妹妹如今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谁敢嚼你的舌根?

莫不是做了什么事,自己心虚吧?

她不依不饶,非要把“替身”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
齐妃在一旁,也阴阳怪气地帮腔。
###齐妃 就是说啊,人要懂得知足。
###齐妃 有些福气,不是自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殿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等着我如何应对。
忍?
还是像上次一样,借力打力?
不。
这一次,我要釜底抽薪。
我要让“纯元”这两个字,从今天起,成为我的护身符。
而不是我的催命符!
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在皇后面前,无人传召便自行起身,是大不敬。
我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一丝惶恐和茫然的眼神,环视着四周。

嫔妾惶恐。
我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华妃和齐妃都愣住了,不知道我要耍什么花招。
皇后也蹙起了眉头。
莞嫔,你这是做什么?快坐下。

我仿佛没有听见。
我的目光,像是穿透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看到了什么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嫔妾……昨夜梦见了纯元皇后。
纯元皇后!
这个名字,是这紫禁城里最大的禁忌!
尤其是对皇后而言!
所有嫔妃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地看向皇后。
只见皇后的脸,在瞬间变得煞白!
她端着茶碗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茶水溅出,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却毫无知觉。
华妃脸上的得意和轻蔑,瞬间凝固。
她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殿内的死寂。
我继续用那种天真又无辜的语气,缓缓说道。

纯元皇后她……她夸赞臣妾……
我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带着点羞涩的笑意。

说臣妾,像她年轻的时候……
此言一出,殿内更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说前半句是惊雷,那这后半句,就是一把刀子!
一把直接捅进皇后和华妃心窝里的刀子!
她们最爱拿“替身”来羞辱我。
可现在,我告诉她们,这份“像”,是得到了纯元皇后本人认证的!
我看着皇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继续投下最后一枚炸弹。
我的声音,压得更低,更轻。
带着一种不确定的、仿佛在说一个秘密的惊恐。

她还说……

还说,这宫里,有人害了她……
“哐当!”
皇后手中的茶碗,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明黄色的凤袍,她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是无尽的恐惧和惊骇。
华妃也吓得从榻上坐直了身体,脸色发白。
她再跋扈,也知道“谋害先皇后”是多大的罪名。
她做梦也想不到,我敢提这个!
我敢把这件陈年旧案,用这种方式,摆到台面上来!
齐妃和富察贵人等人,更是吓得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她们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生怕被卷进这要命的漩涡里。
整个景仁宫,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我看着这满殿惊恐的女人,心中一片冰冷。
然后,我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连忙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恕罪!

臣妾……臣妾定是病糊涂了,才说这些梦里的胡话!

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我拼命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噩梦吓坏了,口不择言的可怜人。
我的求饶声,终于让皇后找回了一丝神智。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眼神,像淬了毒。
她恨不得立刻杀了我。
但她不能。
因为我说的,是“梦话”。
谁能给一个人的梦定罪呢?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快要窒息。
皇后那干涩嘶哑的声音,才终于响了起来。
今……今日就到这儿吧。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本宫乏了。

都……都散了。

这话,如同天籁。
所有嫔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行礼,然后逃也似的冲出了景仁宫。
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我依旧跪在地上,直到所有人都走光。
我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高位上那个几乎要坐不稳的女人。
她也在看我。
眼神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杀意。
我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微笑。
然后,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去。
皇后。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