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吻依然望着前向,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有那双黑眸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在流动,像是一盏没有灯芯的烛台,空落落地亮着。
沈见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螭吻大人,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把她留下?”
螭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阿呆,阿呆正蹲在他脚面上,仰着脑袋,金黄色的圆眼睛也望着昭涪消失的方向,三条尾巴蔫蔫地耷拉在地上。
螭吻弯腰把阿呆捞起来,托在臂弯里。
阿呆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闷闷的呼噜。
螭吻抱着它,转身朝山门内走去,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沈见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心里有大义,有悲悯、有世间万物,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脚下的路,是那些等着她的人和等着她的水。她注定要往前走,走得越远越好。”
沈见安跟着他的脚步,低声问:“那您呢?”
螭吻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晨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墨黑色的衣摆上洒下一串细碎的光斑。
他的声音沉缓而平稳,像是已经被自己反复确认过千百次了:“我的职责是守护世间安稳、消除灾祸,注定要被困一隅,她需要的是能陪她一起走的人,而不是一个在某个地方等她的归处。”
沈见安沉默了。
螭吻走进月栖殿的大门,在门槛处停了一步。
他微微偏过头,没有看身后的沈见安,只留下一句极轻极淡的话:“她找到的那个人,很好。”
然后他便走进了殿内,墨色的衣摆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阿呆在他臂弯中探出半个脑袋,望了一眼门外被阳光照亮的空地,然后也缩了回去,把脸埋进主人怀中的褶皱里。
沈见安站在月栖殿外的长廊上,望着殿内那片沉静的幽暗,又回头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山门,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着弟子们练功的校场走去。
晨风穿过回廊,带着金麟树叶特有的淡淡清香,吹拂着空荡荡的石阶。
侍麟宗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弟子们的练功声远远传来,厨房里飘出早膳的炊烟,一切都如常运转着。
只是山门处少了几道身影,月栖殿深处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了几分。
没有人会直到,螭吻踏入月栖殿后,在空无一人的主殿中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阿呆,伸手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毛,那双黑眸映着殿中长明灯银白色的灯火,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面。
阿呆仰起头看他,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下巴。
螭吻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浅极淡:“……走吧,该去批今天的文书了。”
他抱着阿呆,穿过长明灯的光晕,走到了殿后的案几旁坐下。
墨砚里的墨已经干了,他拿起墨锭缓缓地磨着,一圈一圈,动作和过去的十年多年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将侍麟宗的楼阁和山林都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光。
远方的水道上,载着三个人的船舶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晨光和雾气之中。
他们走在夏天正盛的路上,前方的田野泛着新绿,河流在阳光中闪着碎银般的光芒,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前方铺展开来,等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