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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登往事八

月鳞绮纪:山海不见

“地珠,”昭涪温柔的说,“你会幸福的。”

地珠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昭涪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地珠的辫子。

指尖的月华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一线银白色的光顺着地珠的发丝滑入她的发间,消失在她的辫尾那根红色皮绳上。

那道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地珠感受到了一种凉凉的、像夏天把脚泡在溪水里一样的舒服。

“我留了一点东西在你身上。”

昭涪收回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一个标记。以后如果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对着月亮叫我的名字。我在很远的地方,不一定会立刻听见,但总有一天会听见的。”

地珠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又摸了摸那根红色皮绳。

她什么异样都没摸到,但她相信昭涪。

因为昭涪从来没有骗过她。

“好,”地珠说,“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昭涪弯了弯嘴角,“好。”

她们在土丘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星星从一两颗变成了满天都是。

荒原上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草原上野花的香味。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被风沙磨碎了的、几乎闻不到的香,但它就在那里,和地珠辫尾的红色皮绳一样。

是这片荒原上为数不多的、关于温柔的证据。

……

昭涪离开的那天清晨,敖登部落的雾很大。

不是月海那种带着月华的光雾,而是荒原上常见的、灰白色的、像旧棉絮一样厚重而浑浊的雾。

雾中什么都是模糊的,帐篷是模糊的,拴马桩是模糊的,连不远处吃草的羊群都像一团团移动的、没有形状的白云。

天还没亮昭涪就醒了,摸黑穿好衣裙,挽好头发,背起地珠给她收拾的包裹。

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部落中央,走过那几口咸井水,走过地珠的帐篷。

帐篷的帘子在雾中微微飘动,她站在帐篷外停了一瞬。

继续向前走。

帐篷的门帘被撩开了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地珠。

她穿着那件最旧的、洗得发白的袍子,头发没有扎辫子,披散在肩上,像一匹没有被驯服的小马驹的鬃毛。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撩着门帘,看着昭涪。

昭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地珠。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灰白色的浓雾,隔着即将展开的、可能永远不再相交的两条人生轨迹。

她们看着彼此,没有说话。

然后昭涪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在井边被地珠夸“你长得真好看”时的笑一样。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泡在蜜水里。

昭涪转身,走入浓雾中。

浓雾在她面前缓缓分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敖登部落的帐篷、咸井水、地珠撩开门帘的身影。

一切都被灰白色的雾吞没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画,线条在洇开,颜色在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关于荒原和跳舞的印记。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雾太浓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

“昭涪姐姐——”

是地珠。

昭涪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抬起了右手,手指在浓雾中轻轻一弹。

一线极细极淡的月华从她指尖飞出,穿过浓雾,穿过荒原,穿过敖登部落的每一顶帐篷,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地珠戴在手腕的那根红色皮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