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珠,”昭涪温柔的说,“你会幸福的。”
地珠歪着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昭涪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过地珠的辫子。
指尖的月华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下,一线银白色的光顺着地珠的发丝滑入她的发间,消失在她的辫尾那根红色皮绳上。
那道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地珠感受到了一种凉凉的、像夏天把脚泡在溪水里一样的舒服。
“我留了一点东西在你身上。”
昭涪收回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一个标记。以后如果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对着月亮叫我的名字。我在很远的地方,不一定会立刻听见,但总有一天会听见的。”
地珠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又摸了摸那根红色皮绳。
她什么异样都没摸到,但她相信昭涪。
因为昭涪从来没有骗过她。
“好,”地珠说,“那我叫你的时候,你一定要来。”
昭涪弯了弯嘴角,“好。”
她们在土丘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星星从一两颗变成了满天都是。
荒原上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和草原上野花的香味。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被风沙磨碎了的、几乎闻不到的香,但它就在那里,和地珠辫尾的红色皮绳一样。
是这片荒原上为数不多的、关于温柔的证据。
……
昭涪离开的那天清晨,敖登部落的雾很大。
不是月海那种带着月华的光雾,而是荒原上常见的、灰白色的、像旧棉絮一样厚重而浑浊的雾。
雾中什么都是模糊的,帐篷是模糊的,拴马桩是模糊的,连不远处吃草的羊群都像一团团移动的、没有形状的白云。
天还没亮昭涪就醒了,摸黑穿好衣裙,挽好头发,背起地珠给她收拾的包裹。
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部落中央,走过那几口咸井水,走过地珠的帐篷。
帐篷的帘子在雾中微微飘动,她站在帐篷外停了一瞬。
继续向前走。
帐篷的门帘被撩开了一角,一个小小的身影探出头来。
地珠。
她穿着那件最旧的、洗得发白的袍子,头发没有扎辫子,披散在肩上,像一匹没有被驯服的小马驹的鬃毛。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撩着门帘,看着昭涪。
昭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地珠。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灰白色的浓雾,隔着即将展开的、可能永远不再相交的两条人生轨迹。
她们看着彼此,没有说话。
然后昭涪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在井边被地珠夸“你长得真好看”时的笑一样。
弯弯的,亮亮的,像月牙泡在蜜水里。
昭涪转身,走入浓雾中。
浓雾在她面前缓缓分开,又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敖登部落的帐篷、咸井水、地珠撩开门帘的身影。
一切都被灰白色的雾吞没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画,线条在洇开,颜色在褪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关于荒原和跳舞的印记。
她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雾太浓了。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见了。
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
“昭涪姐姐——”
是地珠。
昭涪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抬起了右手,手指在浓雾中轻轻一弹。
一线极细极淡的月华从她指尖飞出,穿过浓雾,穿过荒原,穿过敖登部落的每一顶帐篷,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地珠戴在手腕的那根红色皮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