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手指,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重心压低,”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要急。”
他们在月海边走了很久。
说是‘走’,其实是螭吻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在沙滩上挪。
昭涪的进步很慢,每‘走’出一段距离就要摔一次,每次摔倒都要花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站起来。
但她从不抱怨,从不气馁,摔倒后总是安静地撑着砂砾把自己撑起来,然后伸出手,等他把自己拉起来。
她甚至会在摔倒后低头研究一下砂砾上的痕迹,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原来留下痕迹是这样的。”
螭吻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松动了一点。
像是千年的寒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有温热的液体从裂缝中渗了出来。
傍晚时分,她终于能独自站住一小会儿了。
虽然姿势古怪,鱼尾盘成一个半圆,尾鳍在地上拍来拍去的维持平衡,但她确实没有倒。
她转过头想向螭吻展示这个成果,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木屋。
那是一座极简的小屋,用月海边的漂木搭建而成,不大,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巧思。
屋檐下挂着一串海螺,风吹过时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的呼唤。门是圆拱形的,没有锁,只有一道用海藤编成的帘子垂在门口。窗台上放着几枚光滑的鹅卵石,被海水冲刷得温润如玉。
屋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放着一只打磨光滑的石碗,碗中有水,水中映着落日。
“这是?”
“给你的。”
螭吻站在她身后,嗓音温柔和煦,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在涪渊诞生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从那时起,这片海滩上的一切就已经在等你。”
昭涪转过身看他。
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柔和的显现出来,像融化的琥珀。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那座小屋,目光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花了很长时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去猜你需要什么。”
他猜了很多。
他不知道鲛人是否需要岸上的居所,但他觉得她总有一天会想看看海面以上的世界。
他不知道她能否适应空气中的干燥,所以他用月海的潮气浸润了每一块木板。
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光,所以他让屋檐的角度恰好能让月光洒进窗台。
他不知道她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等着。
等一滴月光落下来。
等月海孕育千百年,又等了七天。
昭涪慢慢地‘走’了过去,鱼尾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屋檐下,伸手碰了碰那些海螺。海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音浑厚而悠远,像远古的鲸歌,又像是离开涪渊时螭吻发出的那道龙息的低吟。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干净的笑容,没有复杂的含义,没有深沉的心思,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七天,在第一次触碰阳光、沙滩、海风和小木屋时,由内而外生发出的、纯粹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