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数字从“66”开始缓慢跳动,每一次数字的更迭都像是倒计时。
林安站在轿厢里,看着镜面不锈钢中倒映出的自己:衬衫凌乱,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有按照沈恪的命令立刻离开酒店,而是按下了“B2”层的按钮。
那是地下停车场。
沈恪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车牌号是极其嚣张的“海A·88888”。林安太熟悉这辆车了,熟悉到能听出引擎启动时的震动频率。
电梯门开,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地下车库空旷寂静,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林安放轻脚步,像只潜行的猫,迅速穿过立柱的阴影。
他在转角处看到了那辆车。
车灯没有亮,但引擎处于怠速状态,排气管喷吐着微弱的白雾。沈恪站在驾驶座车门旁,并没有上车,而是拿着手机在通话。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林安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看到沈恪的肢体语言。
那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律师,此刻正死死抓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微微弓着背,这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林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从未见过沈恪露出这种表情。在他的认知里,沈恪是神,是制定规则的主宰,是那个即使天塌下来也会先整理好领带再说话的男人。
就在这时,沈恪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林安藏身的方向。
林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水泥柱。
沈恪并没有发现他,或者说,沈恪此刻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牵扯。他挂断电话,迅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脚油门,黑色的轿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车库。
林安站在阴影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没有沈恪的定位,但他有另一个办法。
林安点开一个名为“画廊安保群”的微信群,手指飞快地打字:
“@老张,帮我查个车牌。海A·88888。我要知道这辆车十分钟内去了哪里,查到了立刻发我定位。”
三秒后,群里弹出一个红色的定位链接。
“安哥,这车刚上了沿江高速,往城西废弃工业区那边去了。那边今晚好像有暴雨红色预警,路况很差。”
城西废弃工业区。
林安盯着那个红色的坐标,脑海中迅速闪过沈恪刚才那个惊恐的眼神。那里是海城最混乱的地带,鱼龙混杂,也是沈恪这种精英阶层绝对会避之不及的地方。
除非,那里有他不得不去的理由。
林安收起手机,转身跑向自己的车。那是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越野性能极佳。
“沈恪,你最好祈祷这只是个误会。”林安一边发动引擎,一边低声自语,“否则,我就把你从神坛上拽下来,让你看看凡人是怎么活着的。”
暴雨如注,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水幕。
沿江高速上,林安的车像一把利刃切开雨夜。四十分钟后,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它停在废弃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车身沾满了泥浆,左前侧的保险杠已经凹陷下去,显然是刚才开得太急撞到了什么。
林安没有停车,而是将牧马人熄火,滑行到了距离迈巴赫五十米外的一个集装箱后面。
透过雨幕,他看到工厂大门敞开,里面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
林安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淋透。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刺痛却清醒。他猫着腰,借着废弃集装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工厂内部。
这是一座废弃的纺织厂,巨大的车间空旷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林安躲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向车间中央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车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破旧的铁椅,沈恪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但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主宰,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椅背上,西装外套被扔在地上,沾满了泥水。衬衫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精瘦却苍白的胸膛。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雨衣的男人。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根生锈的铁棍,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
“沈大律师,好久不见啊。”红衣男人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浓浓的嘲讽,“当年的‘清道夫’,现在不也成了待宰的猪?”
沈恪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滴落。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显然是刚才挣扎时留下的。但他依然挺直着脊背,眼神冷冽如刀。
“陈锋,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沈恪的声音沙哑,却依旧平稳,“放了那个女孩,这是我们的交易。”
“女孩?”陈锋怪笑一声,用铁棍挑起沈恪的下巴,“你是说那个偷拍你交易照片的小记者?她可没你这么值钱。”
林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女孩?偷拍?
原来沈恪的慌乱,是因为有人质?
“沈恪,你知道我恨你。”陈锋蹲下身,铁棍冰冷的触感贴着沈恪的脸颊滑动,“十年前,你为了赢那个案子,把我送进监狱,毁了我的人生。现在,我要让你尝尝被人掌控的滋味。”
陈锋站起身,猛地挥起铁棍,狠狠砸在沈恪身侧的椅腿上。
“砰!”
巨响在空旷的车间回荡。沈恪的身体随着椅子剧烈晃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陈锋。
“你可以杀了我。”沈恪说,“但杀了我,你永远拿不到那份名单。”
“名单?”陈锋的动作停住了。
躲在柱子后的林安,心脏狂跳。他在赌,赌沈恪的冷静,也赌自己的直觉。
他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拨通了报警电话。
“你好,我要报警。地址是城西废弃纺织厂,有人持械绑架,嫌疑人持有铁棍,人质情况危急。”
挂断电话,林安深吸一口气。警察赶到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而沈恪现在的状态,恐怕撑不过十分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车间上方的一排生锈的行车轨道上。那是唯一的制高点。
林安像一只敏捷的壁虎,顺着生锈的铁梯爬上了行车轨道。雨水让铁梯变得异常湿滑,他的手掌被铁锈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流下,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他匍匐在轨道上,透过缝隙,正好能看到下方的沈恪和陈锋。
“沈恪,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陈锋显然失去了耐心,他举起铁棍,对准了沈恪的膝盖,“先断你一条腿,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沈恪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就在陈锋挥下铁棍的瞬间——
“哐当!”
林安从轨道上一跃而下,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废弃铁板,精准地砸在了陈锋的后脑勺上。
陈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铁棍“当啷”一声滚落在一旁。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
沈恪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像战神一样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林安?”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抖。
林安没有回头,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割断了沈恪身上的麻绳。
“别动。”林安的声音冷得像冰,“警察马上就到。”
沈恪揉着被勒得紫红的手腕,看着林安满手的鲜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震惊、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谁让你来的?”沈恪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不是让你滚吗?”
林安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挑衅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沈恪,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你是我的‘Dom’。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掌控你的生死,连你自己都不行。”
沈恪愣住了。
林安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恪湿透的衬衫领口,将他拉向自己。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还有,”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说过,我的恐惧和软弱都有你买单。那你的呢?沈恪,你的恐惧,谁来买单?”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红蓝交替的光芒穿透雨幕,照亮了两人苍白的脸。
沈恪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Sub”,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认输。
“看来,”沈恪轻声说,“今晚的契约,该重新签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