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变得温柔而慵懒,风掠过枝头,卷起几片泛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下。剧团的排练提前结束,没有了往日的忙碌,李治良收拾好随身物品,换上一件干净的米色风衣,缓步走出剧团大门,打算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享受这份难得的悠闲时光。
刚走出没几步,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治良?是治良吗?”
李治良脚步一顿,心里微微一动,这声音,像是藏在记忆深处,遥远却又清晰。他缓缓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微微花白的老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温和,正笑着看向他。刹那间,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瞬间认出了眼前的人——李敬山,本地话剧界的老前辈,也是他和王建华年少时的话剧启蒙老师。
年少时,他和王建华痴迷话剧,却没有专业的学习渠道,常常在剧团门口徘徊,偷偷看演员们排练。李老前辈偶然发现了他们,见两个孩子眼神清澈,满是热爱,心生怜惜,便主动提出,利用闲暇时间,教他们台词功底,教他们表演技巧。李老前辈教学严谨,却又待人温和,从发音吐字、气息控制,到角色理解、情绪表达,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耐心教导,毫不保留。那段时光,是他和王建华最珍贵的求学时光,李老前辈不仅教他们表演,更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告诉他们,演戏先做人,唯有心怀真诚,方能演绎好每一个角色。
后来,王建华骤然离世,李治良深陷痛苦,封闭自我,断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自然也与李老前辈失去了往来。这些年,他偶尔会想起这位恩师,心里满是愧疚,愧疚自己当年的任性,愧疚没能再去看望他,却又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害怕面对旧识,害怕提起过往,害怕触碰心底的伤痛。
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偶遇恩师,李治良的心里,没有了往日的慌乱与逃避,只有满满的感慨与敬重。他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温和:“李老师,好久不见,您还好吗?”
李老前辈笑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欣慰与感慨:“好,好,我一切都好。一晃这么多年没见,治良,你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建华身后,腼腆害羞的小孩子了。前些日子,我听人说,你写了一部叫《暖梦》的话剧,公演大获成功,我特意去看了,真的很好,老师为你感到骄傲,也为建华感到欣慰。”
两人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谧。身边行人往来,车马喧嚣,却丝毫没有打扰到这份久别重逢的温情。李老前辈说起年少时的往事,眼神温柔,满是怀念:“还记得那时候,你们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形影不离,建华心思细腻,悟性高,性格沉稳,你活泼灵动,情感饱满,你们俩搭档,默契十足,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我一直觉得,你们以后一定会成为话剧界的双子星,一定会站在最大的舞台上,绽放光芒,只可惜,天不假年,建华走得太早,太早了……”
说到这里,李老前辈的语气,忍不住染上几分遗憾,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放在从前,听到这样的话,李治良必定会心头一涩,眼眶泛红,甚至会控制不住情绪,陷入悲伤与自责。可如今,他只是静静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伤感,没有丝毫逃避:“李老师,我都记得。那时候,多亏了您的教导,我们才能学到这么多东西。建华虽然不在了,但我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记得您的教诲,我带着他的那份热爱,一起在话剧的道路上走,努力活成我们都想成为的样子,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不辜负建华。”
他坦然地和李老前辈,说起王建华,说起年少时光,说起那场漫长的幻梦,说起自己这些年的沉沦与挣扎,说起《暖梦》的创作初衷,说起自己最终的释怀与成长。没有隐瞒,没有遮掩,没有刻意美化,只是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字字真心,句句深情。
李老前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淡定、眼神温和的年轻人,心里满是心疼与欣慰。他能想象到,这些年,李治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煎熬,能从那样的深渊里走出来,活成如今的模样,该有多不容易。“好孩子,苦了你了。”李老前辈声音温和,“你能走出来,能放下执念,能好好生活,能坚守初心,建华在天有灵,一定会很安心。他没有看错你,你们的约定,你终究是完成了。”
两人站在街边,聊了很久很久,从年少学艺的点滴,到如今话剧行业的发展;从过往的遗憾,到未来的期许。李老前辈说起自己退休后的生活,种种花,看看剧,偶尔给年轻演员指点一二,日子过得清闲自在;李治良说起自己如今的生活,平淡安稳,潜心演戏,心怀思念,岁月静好。
分别之时,李老前辈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往后,好好生活,好好演戏,别再为难自己,别再困在过往里。思念放在心底就好,日子要往前看,人间还有很多美好,等着你去感受。”李治良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老师,我记住了,您也要保重身体,以后我常去看望您。”
看着李老前辈渐渐远去的背影,李治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轻轻吹过,落叶缓缓飘落,他的心里,格外轻松,格外坦然。曾经,他害怕遇见旧识,害怕提起王建华,害怕面对那些共同的回忆,所以一味逃避,把自己封闭起来。可如今,他终于可以从容地面对旧识,坦然地提起故人,平静地说起过往的遗憾,这才是真正的释怀,真正的成长。
偶遇旧识,坦然叙旧,不是揭开伤疤,而是与过往温柔相拥,是与自己彻底和解。那些曾经不敢面对的,不敢提及的,如今都能坦然接纳,从容诉说。这世间,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放不下的过往,只要心怀暖意,心怀坦然,终究能在时光里,与所有遗憾握手言和,终究能活成从容自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