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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城隍庙的暗室

我,道士,日常收鬼

白景轩伏法殒命之后,整座城隍庙的账册便成了无人触碰的禁忌。

城隍殿公务繁杂、阴差值守往来,唯独堆积在偏殿储物柜的旧账簿,终年蒙尘,无人问津。陆一鸣执掌城隍审判,一心断案渡魂,从不懂俗世账目;一众阴差深知是白无常遗留之物,心怀忌惮,半点不敢触碰。

一本本深蓝色封皮的账簿层层堆叠,静静锁在柜中,封存着经年累月的隐秘阴私。

陈九登门借账那日,正殿正审理一桩陈年执念。

堂下立着一位白发老太,身死三载,魂魄不散,滞留人间不肯轮回。执念仅一字——等。

等远渡海外的游子归来,等一场迟了三年的最后一面。

陆一鸣端坐案前,眉眼清冷,声线平直无波:“三年空等,音信杳无,值得吗?”

老太魂魄飘摇,衣衫破败,含泪哽咽:“我就等最后一眼,等不到,不入轮回,宁受魂飞之苦。”

“你早已是隔世亡魂。”陆一鸣落下判笔,字句皆是天道规矩。

话音落地,老太瞬间崩溃,哭声凄凄,绕殿不散。三载孤寂、日夜苦等、遥遥无期的期盼,尽数化作泪水倾覆。

陆一鸣静默伫立,任她哭尽满心悲苦。待哭声渐歇,他终是抬手盖章,破格宽宥:“准你再等一年。一年期满,无论归期与否,必须赴阴。”

执念难破,人心最难断。

一桩旧案落幕,亡魂渺渺离去,正殿重归空寂。

陆一鸣抬眸望向阶下的陈九,眼底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不是劳碌之累,是千百年来端坐城隍、渡不尽执念、断不完善恶、平不尽冤屈的无尽无奈。

“你要这些作废账簿,做什么?”

“白景轩身死,可他布下的局、勾结的人、藏下的尾巴,还没断干净。”陈九目光沉稳,字字清明,“孟庆山依旧在逃,他背后的暗流尚未浮现。账簿藏俗世往来、金钱踪迹,是唯一的突破口。”

陆一鸣沉默良久,指尖捏着一串锈蚀钥匙,随手抛向陈九。

“偏殿最里间无窗暗室,木柜第三层。钥匙带标签,自行取用。”

陈九执钥匙转身,踏入城隍庙深处的偏殿暗室。

这间密室狭小逼仄,无窗无光,常年封闭,阴气沉沉。案头油灯早已油尽灯枯,灯芯枯朽发黑,一室昏暗沉沉。

陈九取出随身备好的清微观供桌香油,缓缓注入灯盏,换上崭新灯芯,抬手引燃。

火苗轻轻一跳,橘黄微光骤然亮起,驱散满室幽暗,将堆积的木柜、蒙尘的账册尽数照亮。

靠墙立着老旧实木柜子,漆面斑驳剥落,刻满岁月痕迹。陈九打开第三层柜门,一排排深蓝色封皮账簿整齐码放,规整得一丝不苟。

封皮标签清晰标注着年份、编号,最早始于白景轩初入临城城隍庙任职之年,最晚一册,停留在他身死的前一日。

数年光阴,整本账册,由他一人经手落笔。

陈九取出最新一册,缓缓翻开。

纸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日复一日,从未空缺。

收入多为四方香火、信士功德、法事酬劳;支出皆是阴差薪俸、道观修缮、日常杂用。每一笔收支,落笔署名:白景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似规整合规,无半分破绽。

陈九耐着性子逐页翻阅,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翻至末尾数月,动作骤然定格。

支出栏目中,多出了一项莫名款项——咨询费。

数额惊人,绝非寻常小额开支。动辄数万、数十万,无对接名录,无办事明细,无备案备注,通篇只留一个孤零零的“白”字,权当经手签章。

陈九反复复盘数月账目,心底寒意渐生。

这笔隐秘开支,月月皆有,金额浮动不定。短短一年有余,累计转出金额,已然突破两百万。

两百万巨资,无名无由,无凭无据。

何来的咨询?咨询何人何事?

答案早已藏在暗流之中。

这不是城隍庙公务支出,是白景轩利用城隍职权、仗着无人查账的漏洞,公然挪用公帑,暗中洗钱输送,勾结外道邪人。

一笔笔公堂银钱,悄然流出城隍体系,滋养暗处阴邪,铺就孟庆山的邪路,护住暗处之人的底牌,甚至牵连了爷爷的身死、诸多枉死的冤魂。

看似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桩桩罪孽,一条条人命。

陈九快速拍下所有异常账目页,发送给林不渡,附言极简:彻查临城十万级以上不明咨询费往来,溯源对接个人账户与公司。

林不渡秒回消息,带着几分洞悉:“又挖城隍庙旧黑料?”

“挖到核心了。”

“等着。”

十分钟转瞬即逝,溯源结果如期而至。

“查到了,所有钱款尽数流入【临城天元咨询有限公司】对公账户。法人林天成,重点——此人是孟庆山大学同窗,经管院会计专业出身。”

“二人早年合伙经营殡葬用品生意,后续拆伙分立。孟庆山开幽冥殡仪,操弄阴邪害人;林天成开立咨询公司,专职洗白黑钱。”

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瞬间闭环现世。

孟庆山在暗处杀生聚阴、修炼邪术、敛取不义之财;林天成坐镇幕后,以正规公司为外壳,洗尽血腥赃款、转移非法所得;白景轩身居城隍要位,充当内应,篡改公堂账目,挪用香火公帑,为整条黑链源源不断输送资金。

杀生、敛财、洗白、护道,三人各司其职,盘踞临城多年,无人察觉。

陈九将这本罪证账簿仔细收好,妥帖装入背包。

走出暗室之时,晚风穿廊,凉意森森。

陆一鸣立在走廊深处,手中握着一杯凉茶,茶水早已凉透,他久久未饮,静立等候。

“查到了?”

“嗯。”陈九颔首,如实告知,“白景轩一年间私挪公帑两百万,以咨询费为幌子,尽数转给孟庆山同窗林天成,用以洗钱藏赃。”

陆一鸣指尖微紧,杯中凉水晃出细碎水花:“林天成落脚之处,查到没有?”

“林不渡正在定位溯源。”

“地址一出,告知于我。”陆一鸣眸色沉冷,律令凛然,“帮凶同罪,无赦。”

月光穿过廊檐,落在他脸上,肤色惨白无华。那是常年居于阴司、不见日光的苍白,像一张封存百年、压在箱底的旧纸,清冷又孤凉。

陈九抬眸,轻声发问:“陆城隍,你信我?”

陆一鸣目光坦荡,字字笃定:“信。”

“为何?”

“因为你是陈道玄的孙子。”

“世人皆不可信,可陈道玄,信我。”

短短一语,道破陈年羁绊。

陈九心底微动,想起爷爷手札里那句警醒世人的字迹——勿信城隍庙众人。

爷爷警惕庙堂阴私、防备人心诡诈,戒备了一辈子,唯独对陆一鸣全然信任。

只因陆一鸣身居城隍高位,手握生杀判权,却不徇私、不谋利、不结党。

他是阴司法官,唯证据论,唯天道论。

他守的不是庙堂,是公道。

深夜归观,月色满庭。

清微观灯火温存,驱散一身阴冷戾气。

赵灵灵独坐大殿门槛,怀中抱着一只粉色卡通暖手宝,静静等候。见陈九归来,她即刻递上前去,暖意顺着微凉的掌心蔓延开来,熨平满身寒凉。

“查到线索了?”

“嗯。”陈九攥着温热的暖手宝,缓缓道出始末,“白景轩常年挪用公堂钱款,勾结孟庆山、林天成,形成杀生洗钱的完整黑链。账本铁证确凿,无从抵赖。”

“接下来怎么做?”

“将账册交由陆一鸣,抓捕林天成。”陈九目光坚定,“林天成是唯一的资金端口,掌控着所有暗处线索,抓到他,便能顺藤摸瓜,逼出隐匿的孟庆山。”

夜风微凉,陈九指尖微不可察轻颤。

赵灵灵敏锐捕捉到细微异动,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滚烫温热:“你在抖。”

“没有。”陈九轻声掩饰,“是暖手宝在震。”

赵灵灵没有拆穿,只是静静收回手,抱紧暖手宝,陪他并肩坐在门槛之上。

庭院古桃枝叶疏空,月色倾泻而下,枝影错落斑驳,落在青石板上,宛若一幅清淡孤寂的水墨画卷。

一夜沉寂,风波暗涌。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陈九携账册再赴城隍庙,陆一鸣外出公干,值守的老张代为接应。

他接过这本尘封罪证账簿,随手翻阅数页,神色骤然凝重。

任职阴差二十年,他见过无数明暗账目、隐秘私弊,却从未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贪腐勾结。

白景轩甚至懒得伪造遮掩、修饰破绽,明目张胆单列款项、亲笔署名,肆意挪用百万公帑。

仗着庙堂无人核查、上司疏于账目、阴差不敢过问,横行数年,瞒天过海。

“这账本我代为保管,等陆城隍归来亲自处置。”老张将账册紧锁柜中,沉声道,“依地府律令,勾结邪人、挪用公帑、助纣为虐,一律同罪论处,必死无疑。”

陈九踱步至庙外街边的古碑前。

石碑嵌于墙体,历经风霜,刻着古朴三字——孤魂墓。

这里是沈怀安滞留两百余年的故土,是他默默等候、无名无碑的岁月终点。

如今故人远去,石碑空留,静默伫立街边,像一个闭口不言的哑巴,承载着百年过往,看尽人间善恶。

陈九抬手轻抚碑面,石质寒凉刺骨。

日晒风霜经年,这块石碑永远暖不透,永远冷冰冰。

“沈怀安,你与你兄长,皆已落幕归去。”

“清微派的债,清微派的道,还有我在。”

话音未落,碑面悄然映出一抹浅淡虚影。

青铜面具不知何时自清微观飘来,悬浮于身后半空,剪影落在石碑之上,如云似雾,静谧温柔。

眼眸微眨,唇角轻扬,似是应答,似是相伴。

陈九微微颔首,面具随即飘然折返,落回庭院桃树枝桠之上,静静悬挂。

重回清微观,午食已然备好。

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配一碗白米饭,烟火质朴,暖意融融。

赵灵灵厨艺清淡适口,鸡蛋软嫩,青菜脆生。陈九心绪沉压半日,安然进食,两碗米饭尽数食尽,菜品一扫而空。

赵灵灵静静看着他,未曾多吃,眼底藏着几分担忧。

“林天成会不会提前逃窜?”

“会。”陈九笃定开口,“白景轩身死的消息早已传开,他心知账目迟早败露,早已备好退路,定然伺机潜逃。”

“可他跑不掉。”

“为什么?”

陈九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眸光沉静有力:“凡人逃命,逃的是人间法网。”

“陆一鸣是阴司城隍,掌阴阳善恶、辖一方孤魂。”

“人,永远跑不过鬼。”

暗处蛰伏的罪孽,终会迎来落网之时。

所有隐匿经年的真相,终将大白于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