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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劫后日常

我,道士,日常收鬼

陈九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清微山那种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是真正的、凡间的、秋天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一股晒棉被的味道。从正殿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皮照得通红。

他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被子里,过了几秒又翻回来,睁开了眼睛。

正殿里的空气有檀香味,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香。他躺在被子里,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失忆式的空白,而是一种奢侈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空白——没有七煞,没有灵气本源,没有倒计时,没有必须撑住的最后一口气。

就只是空白。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许棂音已经不在东厢房了。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的声音,还有油烟的香味。

陈九从被子里爬出来,把被子叠好,走到厨房门口。许棂音站在灶台前,穿着她那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噼啪作响,鸡蛋的边缘煎得焦黄,中间的蛋黄还在微微晃动。

“早。”她头也没回,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放在两个盘子里,又切了几片昨天在镇子上买的馒头,放在锅里一起煎。

“你几点起的?”陈九在厨房的小桌前坐下来。

“六点。”许棂音把煎好的馒头片和鸡蛋端过来,又倒了两杯热水,“今天吃煎馒头片。”

陈九夹起一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片的外皮煎得焦脆,里面还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嚼了几下,又夹起一块鸡蛋,蛋黄没有全熟,流心的,沾在馒头上,味道很好。

许棂音坐在他对面,也吃着馒头片,动作不紧不慢。她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是颜色还有些淡。瞳孔深处的那个金色光点,在凡间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光线特别暗的时候才会隐约可见。

吃完早饭,陈九去院子里练剑。赵灵灵留下的那把备用短剑,走的时候忘在了旅馆的床头柜上,他退房的时候看到了,顺手拿了回来。剑的质量一般,普通的桃木,没有任何符箓纹路,连剑鞘都没有,只用几层旧布缠着剑身,防止划伤手。

他把布解开,握着剑柄,在院子里走了一遍清微剑法的前十二式。动作比在清微山时顺了很多,每一招的衔接不再卡顿,呼吸和步伐的配合也自然了。赵灵灵说过他的下盘不稳,他特意注意了转身时的重心,第五式刺出去的时候剑尖稳了很多,没有抖。

许棂音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正殿门口,手里捧着白秀兰的笔记在翻。那颗石头——灵气本源的残余——被她从老槐树下捡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翻几页笔记,就低头看一眼石头,确认它还在,再继续翻。

她翻到了笔记的最后几页,那是白秀兰记录的一些日常琐事,和清微山、幽冥集团、九阴聚灵体都没有关系。写的是红山村的生活——种菜、养鸡、收鸡蛋、赶集、给院子里的枣树浇水。字迹很潦草,像随手写的日记。

“今天棂音学会了骑自行车。她在村口摔了三跤,膝盖磕破了,没哭。”许棂音念出这一段,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但念完之后她停了一会儿,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陈九收了剑,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飘在他的肩膀上,他拂掉了,又落了一片。

“你以前不知道她记了这些?”他问。

许棂音摇了摇头。“她把笔记藏得很好,我从来没找到过。我以为她什么都不记。我以为她不在乎那些小事。”

陈九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秋天的阳光移动得很快,从正殿门口慢慢移到院子中央,把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拖到东边。他看着那片影子一寸一寸地挪动,想到今天才刚开始,还有一整个白天要过,还有一整个晚上要过,还有很多很多个白天和晚上要过。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踏实。

下午,许棂音在正殿里画符。她在清微观的最后几天学会了净邪符的画法,但画得不好,朱砂的浓度总是调不对,转折处的停顿也不够干净。现在她重新拿起毛笔,铺开黄纸,一笔一划地画。手指还是有些不稳,但比之前好多了。

陈九在旁边看着她画。她没有问他要意见,他也没有主动给。她画完一张,放在旁边晾干,再画下一张。画了十几张之后,她停下来,把前面画的那些符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

“这张可以。”陈九指着其中一张,朱砂纹路清晰,转折果断,灵气虽然微弱,但已经在符纸上形成了完整的回路,“能用。”

许棂音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他,把符折好,放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林队来了。

他把车停在巷口,一个人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他把袋子放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在陈九旁边坐下来,没有说“你们活着回来了”之类的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局里收到消息,七煞中的六个人已经从秦岭出来了。”他说,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山’没有出来。他在清微山入口关闭之前没有赶上,被关在里面了。”

陈九和许棂音同时转过头看他。

“确定?”陈九问。

“确定。”林队弹了弹烟灰,“我们在秦岭的监测点记录到了六个人的灵气波动。‘山’的波动消失了,在入口关闭的前一刻,他的位置还在清微山范围内,没有移动。”

陈九想到了“山”跪在紫云洞院门口的样子,想到了他心脏位置那个被铜镜震动的暗点,想到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清微山入口的方向走去。他当时以为“山”是要逃走,现在才知道,他不是要逃走。他是要去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还有没有退路。结果是没有。

“阴九幽呢?”许棂音问。

林队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蒂掐灭在鞋底上,又点了一根。

“不知道。七煞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幽冥集团的总部,没有和外界有任何接触。阴九幽没有露面,也没有任何公开行动。”他吸了一口烟,停了一下,“但这不是好消息。阴九幽不是一个会放弃的人。他追了这件事三百年,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他在等。等你们松懈,等你们露出破绽,等下一个机会。”

陈九看了看许棂音,许棂音也看了看他。

下一个机会。灵气本源沉睡了,但许棂音还活着。她是灵气本源的分身,是清微山留在凡间的唯一的痕迹。阴九幽找不到清微山,但他能找到她。她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在凡间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在阴九幽的感知中,它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明亮。

“我们会注意的。”陈九说。

林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许棂音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第二根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白秀兰的笔记里有一段话,在最后一页,可能你们没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写的是:‘那个孩子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奶奶,人死了以后去哪里了?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人死了以后,去活着的人心里。’”

许棂音低下了头。

林队走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陈九坐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口的方向。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风把它们吹到墙角,堆成一堆。许棂音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哭,肩膀没有抖,呼吸也很平稳,但陈九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白秀兰一个人坐在红山村的老房子里,在灯下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在想白秀兰写下“人死了以后,去活着的人心里”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快死了。

陈九没有打扰她。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许棂音身边的台阶上,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台阶上重新坐下来,捧着杯子,看着杯口升起的白色水汽在暮色中慢慢消散。

许棂音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陈道长。”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

“嗯。”

“如果有一天阴九幽来了,你打得过他吗?”

陈九想了想这个问题。阴九幽,清微派的叛徒,活了至少三百年的邪修,幽冥集团的创始人。他的实力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可能已经突破了筑基境,进入了更高的层次。而陈九,炼气中期,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

“打不过。”他说。这是事实,不需要修饰,不需要掩饰。

许棂音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九看着杯子里渐渐变凉的水,水面上映出他的脸,年轻,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

“先活着。”他说,“活到他来的时候。活到那个时候,也许我就有办法了。”

许棂音看着他,暮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深,像两口没有星星的夜空,但夜空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光点在安静地亮着。

“那我也活着。”她说。

那天晚上,陈九在正殿的地面上铺了两床被子。和之前在清微观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一床在左,一床在右,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许棂音从东厢房抱来了她的枕头,放在右边的被子上,躺下来,面朝他的方向。

月光从雕花木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院墙外的游魂在黑暗中安静地停着,没有徘徊,没有游荡,只是停在那里,像一群在河边休息的旅人,看着河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陈道长。”许棂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那个天眼,现在还能用吗?”

陈九试了一下。眉心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微的清凉感,很淡,像远处的风吹过皮肤。天眼打开了,他看到了院墙外的游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看到了老槐树树根旁边那颗石头,暗沉的,布满裂纹的,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他看到了许棂音——她身上的阴气比以前淡了很多,不是因为敛息法,而是因为清微山的灵气改变了她的体质。九阴聚灵体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压制、被隐藏、被保护的东西,它变成了她的一部分,像她的左手,像她的眼睛,像她瞳孔深处那个金色的光点。

“能用。”他说。

“比以前好了吗?”

陈九想了想。“不一样了。以前天眼像一盏灯,开了就能照亮周围的东西。现在天眼像一面镜子,照到的不是东西的样子,是东西的来历。”

“什么来历?”

“石头的来历是山,树的来历是种子,人的来历是活着。”陈九自己也不太确定这种说法是否准确,但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

许棂音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来历是什么?”

“清微山。”陈九说。

“清微山的来历呢?”

“你。”

许棂音没有再问了。

月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窗外。院子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院墙外的游魂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也许是因为天快亮了,也许是因为它们找到了别的去处。

陈九闭着眼睛,听着许棂音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他在那个声音中慢慢沉入睡眠,像一条河汇入大海,不需要挣扎,不需要选择,只需要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该停的地方停下来。

第二天,陈九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清单。

一、重修清微观的院墙和屋顶。冬天快到了,正殿的窗户漏风,东厢房的屋顶有几处漏雨,需要找人修。钱从灵异事务所的收入里出,不够的话他去网上接一些线上营销的兼职——他大学学的市场营销,虽然没干过一天正经营销的工作,但基本的技能还在。

二、补充符箓和法器。桃木剑废了,铜镜也废了,五雷符和镇魂符在清微山全部用完了,现在手头只剩下几张净邪符。他需要重新画一批符,还需要找一把新的桃木剑。赵灵灵留下的那把备用短剑质量太差,只能应急用。

三、调查幽冥集团。林队说七煞中的六个已经从秦岭出来了,他们一定会回到幽冥集团的总部,向阴九幽汇报清微山的情况。阴九幽会怎么反应?他会亲自来吗?他什么时候来?这些问题都需要答案。白秀兰的笔记里有幽冥集团七煞的详细档案,但关于阴九幽本人的记录很少,只有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阴九幽,清微派叛徒,约三百年前被逐出师门。邪术修为深不可测,疑似已突破筑基境。性格谨慎,从不亲自出手,所有行动均通过七煞完成。弱点:不详。”

四、继续修炼。炼气中期到筑基初期,正常需要三到五年的苦修。他没有三到五年,阴九幽不会给他三到五年。他需要找到一种更快的方法,不是走捷径,而是在同样的时间内做更多的事。赵灵灵说正一观有一种心法可以缩短修炼时间,但代价是消耗寿命。他不会去用,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五、保护许棂音。这是最重要的一条,也是他最不知道怎么实现的一条。阴九幽的目标从来不是清微山的灵气本源,而是许棂音。她是灵气本源的分身,是清微山留在凡间的唯一痕迹。只要她活着,阴九幽就还有机会。而陈九打不过阴九幽。炼气中期对筑基巅峰以上的差距,不是用意志和勇气就能弥补的。他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对得起谁的期待,只是因为他答应了白秀兰——在她的信里,在她的笔记里,在她守了许棂音二十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看到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请求。

“帮我看好她。”

陈九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正殿。许棂音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东厢房的被子抱出来,搭在老槐树之间的绳子上,用夹子夹住四个角。被子是昨天洗的,今天干了,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阳光的味道。

她在被子之间穿行,像一条在白色云朵间游动的鱼。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被子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她忽然停下来,从被子后面探出头,看着站在正殿门口的陈九。

“陈道长,今天中午吃什么?”

陈九想了想。

“西红柿炒鸡蛋。你来做,我做米饭。”

许棂音从被子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厨房走去。陈九跟在她后面,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不是因为他们在牵手,而是因为他们走路的节奏不知不觉地同步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许棂音在切西红柿,陈九在淘米。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偶尔肩膀碰一下,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说一句“盐在哪”或者“给我递一下盘子”。

米饭熟了,西红柿炒鸡蛋也出锅了。两个人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台阶上,面对面坐着,端着碗,吃着饭。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饭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落下来,飘进了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里。

陈九把那片叶子挑出来,放在台阶上,继续吃饭。

许棂音也挑出了自己碗里的叶子,但没有扔掉。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白秀兰那封信的信封里。

那个信封已经鼓起来了,里面装了好几片叶子,每一片都是她从碗里挑出来的,每一片都是金黄色的,每一片都有清晰的叶脉。她把信封放进口袋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九看着她把信封放进口袋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碗里的饭吃得更快了一些。吃完了,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

许棂音坐在台阶上,看着他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看着他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眉心的位置。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墨水滴在白纸上。

许棂音看着他走过来,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陈九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许棂音抬起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陈九知道它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在他活着的时候,在她活着的时候,在清微山的灵气化作她每一次心跳的时候。

“陈道长。”她说。

“嗯。”

“我叫许棂音。不是九阴聚灵体,不是灵气本源的分身,不是白秀兰的养孙女,不是任何人制造出来的东西。我是许棂音。”

陈九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许棂音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看着陈九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台阶上并肩坐着,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表面光滑了,并排躺在河床上,看着水流从他们身上淌过。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院子,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正殿门口,延伸到三清神像低垂的眼睑上。

神像的目光慈悲而沉默,俯瞰着台阶上两个并肩坐着的年轻人,像俯瞰着两棵从同一片土地上长出来的树,它们的根在地下交错,枝叶在天上交织,风吹过的时候,分不清是哪一棵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