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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启程

我,道士,日常收鬼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许棂音完成了三次针灸,经脉里的淤滞清掉了将近八成。赵灵灵说剩下的两成不用刻意去清,进山之后的自然环境和体力消耗会帮助她慢慢化开。许棂音的脸色比第一天好了很多,嘴唇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眼睛里的那层黑雾也散了一些,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女大学生。

陈九画了二十多张符。净邪符十五张,镇魂符五张,五雷符三张。他的水平还是比不上科班出身的道士,但他已经尽力了。赵灵灵检查了他的符,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是把那些画得特别差的挑出来扔了,留下十六张勉强能用的。

“够用了。”她说,“山里遇到的东西,不是靠符咒就能解决的。更多的是靠反应和判断。”

林队在第三天傍晚又来了。他带来了一份最新的秦岭地形图,上面标注了白秀兰当年勘查过的几个可能通往清微山入口的位置。那些位置都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区域——不是“无人区”三个字能概括的,是真正的、连当地采药人都不敢深入的地方。

“车会送你们到石硖村。”林队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开始徒步,沿着这条山谷往北走,大约一天的路程,会到达第一个标注点。白秀兰当年在这里发现了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但她没有继续深入,因为她没有铜镜和九阴聚灵体。”

陈九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线的一端是石硖村,另一端是一片空白。白秀兰的勘查记录到这里就断了,像一个人的足迹消失在雪地里。

“如果没有找到入口呢?”赵灵灵问。

林队沉默了几秒。

“白秀兰说,入口是活的。”他说,“它不是固定在一个坐标点上,而是在一定范围内移动。你们到了那个范围,铜镜会给出指示。如果铜镜没有反应,那就说明时机不对,或者你们找错了方向。”

“如果时机不对呢?”陈九问。

“那就回来。”林队看着他,目光沉稳,“等下一次机会。不要逞强。”

陈九收起了地图。

清微观的最后一夜,三个人都没有睡好。

陈九在正殿里盘腿坐着,把白秀兰的笔记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那些文字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藏在字里行间,他一直没有发现。白秀兰的写法不像是在记录事实,更像是在加密——她把关键信息分散在不同的段落里,用看似无关的细节包装起来,需要有人把它们拼在一起才能看懂。

许棂音在东厢房里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白秀兰留下的那封信、一个充电宝、一副耳塞。她把每样东西都放得很整齐,像是经常出远门的人。

赵灵灵在院子里检查装备。她把三个登山包重新分配了一遍——自己背最重的那个,装帐篷、睡袋、炊具和大部分食物。陈背包装符纸、法器、铜镜和一些应急物资。许棂音的包最轻,装她的个人物品、备用电池和一些急救用品。

凌晨四点,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醒了。

陈九煮了一锅粥,三个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喝粥,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粥碗的影子拉得很长。

喝完粥,陈九去正殿给三清神像上了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神像低垂的眼睑前盘旋了几圈,然后消散在房梁的阴影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背对着神像走出了正殿。

许棂音站在院子里,背着登山包,穿着林队带来的冲锋衣。冲锋衣是深蓝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有戴,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色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眼睛比平时更黑更深,像两口已经准备好了要盛水的井。

赵灵灵已经把行李搬到了院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林队的车到了。

林队的车是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车身沾满了泥,像是刚从什么烂路上开回来的。他下车,帮他们把行李搬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做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

陈九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清微观的院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破旧的道观。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院墙上的青苔在露水的滋润下显得格外鲜绿,正殿的门敞开着,三清神像的脸隐没在光线照不到的深处,但他知道它们在。

“守住清微观。”爷爷说。

“别让鬼进门。”爷爷说。

“小九,来。”

陈九转过身,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越野车发动,驶出巷子,拐上主路,朝着城市边缘的方向开去。城市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高楼大厦变成模糊的天际线,再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排灰色的牙齿,最后彻底消失。

车上了高速,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秋天的田野里,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整齐的稻桩和堆成小山的稻草垛。偶尔有一两座村庄从车窗外掠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狗在村口的路上懒洋洋地趴着。

许棂音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她的呼吸很轻,不知道是在看还是在想。

赵灵灵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练功。她的呼吸很有规律,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和陈九教许棂音的敛息法一模一样。

陈九坐在后座中间,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隔着红布摸着它的轮廓。铜镜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些,现在贴在手心里,有一种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感觉。金光透过红布的缝隙渗出来,在他的手心里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斑。

林队开着车,没有说话。他的驾驶技术很稳,在高速上保持着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遇到弯道也不会减速。

开了大约三个小时,高速变成了省道。省道变成了县道。县道变成了乡道。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坡和成片的松树林。

中午的时候,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林队说这是进山之前的最后一个镇子,从这里再往前就没有加油站和商店了。他们在镇上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午饭,陈九要了一碗臊子面,许棂音要了一碗酸汤水饺,赵灵灵要了一份素炒饼。林队什么都没要,靠在饭馆门口抽烟,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

“那就是秦岭。”许棂音吃完水饺,站在饭馆门口,顺着林队的目光看向远方。

山很大。不是她以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种“大”,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大”。山脊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近的深绿色,中间的灰蓝色,最远处的淡紫色,像一幅水墨画被风吹散了边缘。

“进了山之后,手机就没信号了。”林队掐灭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你们最后确认一下各自背包里的东西,缺什么现在去买。镇上有小卖部,虽然东西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

陈九在小卖部里买了三包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和一打火柴。许棂音买了一包湿巾和一卷卫生纸。赵灵灵什么都没买,她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包,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确认了一遍,再一样一样放回去。

下午两点,越野车离开了小镇,驶上了一条勉强能称之为路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坑,车身剧烈颠簸,坐在后座的陈九好几次被颠得头撞到车顶。许棂音抓着车顶的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关节握得发白。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叫石硖村的地方。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看起来像从山坡上长出来的。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树,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眯着眼睛看着他们的车。

林队在核桃树下停了车,熄火。

“到了。”他说。

陈九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感觉脚下的土地比城市里的硬得多,也冷得多。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湿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不是阴气的凉,是海拔的凉。

他从口袋里掏出铜镜,解开红布。

镜面上的金光比在清微观时亮了一倍。

陈九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山谷。山谷的入口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道被劈开的裂缝。谷口长满了灌木和杂草,一条小溪从谷里流出来,水很清,哗哗地响。

铜镜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找到了。”许棂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山谷。她的阴阳眼不需要铜镜也能感觉到那股能量——不是阴气,不是阳气,而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暖而明亮的气息,像春天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照在她被阴气缠绕了二十年的身体上。

不是疼痛,是释放。

那些从她出生起就附着在骨血里的、她以为永远无法摆脱的沉重感,在这一刻,像冰雪消融一样,从她的身体里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温热的水汽,在她的皮肤表面凝结成细密的汗珠。

她的眼睛在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就应该发生的、被推迟了二十年的打开。

“棂音。”陈九叫她。

许棂音转过头,看到陈九正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的眼睛。”他说。

许棂音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到自己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变了。

那双从小深不见底的、纯黑色的眼睛,在瞳仁的最深处,出现了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那圈金色很细,像日全食时太阳边缘漏出的那一圈光晕,但它在那里,缓慢地旋转着,像一个小小的星云。

她的阴阳眼,在清微山入口的灵气激发下,正在进化。

赵灵灵背着最大的那个登山包,站在核桃树下,看着北方的山谷,神情比陈九和许棂音都要凝重。

她伸出手,掌心朝向山谷的方向,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过头,对陈九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

“山谷里有东西。不止一个。它们在等我们。”

陈九把铜镜收回口袋,将登山包的肩带紧了紧,从后腰抽出桃木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重新插回去。

“走吧。”他说。

三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朝山谷的方向走去。林队站在核桃树下,目送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谷入口的灌木丛遮住,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他关了手机,靠在核桃树上,点了今天的第一根烟。

山谷里,铜镜的金光在密林深处若隐若现,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秦岭的秋天,天黑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