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九在正殿的木椅上醒过来,手札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揉着眼睛站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昨晚看手札看到了凌晨三点,爷爷记录的东西五花八门一一捉鬼的方法、符篆的画法、各种鬼物的辨认技巧,还有几十个手写的案例。
其中最让他在意的是手札最后一页那行用红笔写的大字:“清微天眼,能见万邪”.切记:看得见,不代表斗得过。没有道术傍身,天眼反是催命符。"
这句话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后面一页,但那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什么内容被撕了?爷爷为什么撕掉?
陈九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
"您好,请问是清微观的陈道长吗?我在网上搜到你们这里的电话......我家里出事了,我弟弟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他能帮我找找能处理的人吗?我实在没办法了。
陈九愣了一下。清微观的电话?
这破地方哪来的电话?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生前好像真的拉过一根电话线,为了跟老朋友们联系。号码估计被什么人传到网上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道长,但对面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他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慢慢说,什么情况?"
"我弟弟.....他每天晚上做噩梦,说有人在床底下叫他。一开始我们没当回事,但最近他脖子上出现了手指印,黑色的手指印。"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他三天没敢睡觉了,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在网上查了好久,只有你们道观的电话能打通,求求您帮帮忙。
陈九沉默了两秒钟,脑子里迅速反应了几个信息。
手札里有类似的案例一一噩梦、手印、不敢睡觉。爷爷在案例后面批注了处理方法,还画了一张符。
"行,你来清微观,我们面谈。"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带钱
挂掉电话,陈九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给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大学毕止于的第一份正经工作,居然是在道观里给人捉鬼。
院子里又有风吹过,这次他没有觉得后背发凉。相反,他攥紧了兜里那张从手札上抄下来的符样,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兴奋。
挂了电话不到四十分钟,一辆白色网约车就停在了清微观的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朴素,眼圈发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七八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围巾,大热天的裹得严严实实。
“陈道长?”女人看到陈九年轻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陈九早知道会有这种反应。
他这个道士连个像样的道袍都没有,现在就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着跟对面大学城里跑出来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先进来再说。”他没解释太多,转身往正殿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弟弟跟了进去,
正殿里三清神像,居高临下,香炉里还燃着陈酒,早上随手点的一根香。
光线从花雕木窗透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女人看了一眼神像,神色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叫周敏,这是我弟弟周浩。”他坐在蒲团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陈道长,您别看我们,我知道您年轻,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找过算命先生,找过神婆,还去庙里求过符,都没有用。”
“先说说怎么回事?”陈九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她弟弟周浩。
一进正殿,他就下意识开了天眼。
眼前的画面像蒙了一层的淡灰色的滤镜。
周浩身上有东西。
不是附身,是缠绕。一缕缕黑色的气息从周浩的后颈延伸出来,像章鱼触手一样在他肩膀上方飘荡,末端消失在虚空里。
那些黑色的气线比昨晚看到的灰雾浓的很多,而且不是静止的——他们在缓慢的蠕动,像是在呼吸。
周浩本人低着头不说话,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的疲惫感。
周敏开始讲。
她家住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两室一厅。
周浩今年高二,成绩一直不错,但大概两个月前开始不对劲。
先是晚上睡不好觉,总说有人在床底下叫他。
周敏以为是学习压力大,没太在意。
后来周浩开始半夜惊醒,满头大汗,说床底下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在笑。
周敏去他房间看了好几次,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真正让她害怕的是上周。
周浩洗澡的时候她路过卫生间门口,从门缝里看到弟弟后背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形状像手掌印。
她闯进去仔细看,确实有,但周浩说不疼,也不记得被谁打过。
更诡异的是,那些手印第二天就消失了,第三天又出现在脖子上。
周敏说到这里,伸手去解弟弟脖子上的围巾。
周浩下意识躲了一下,但没躲开。围巾解开,露出他瘦削的脖颈——两侧各有一道发黑的手指印,像是有人从背后掐过他。
指印不是普通淤青的颜色,而是近乎墨黑,边缘模糊,像是渗进了皮肤里。
陈九盯着那些指印看了两秒,眉心一跳。
天眼之下,他看到的不只是指印——那些黑色指印正在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细丝,像是某种根系在皮肤下面蔓延。
而黑丝的源头,连接着周浩后颈那些飘荡的黑色气线。
这不是普通的灵异骚扰。
这是有人在养鬼。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鬼在吸食周浩的阳气。
手札里对这种案例有明确记载——怨鬼以上的鬼物,若是长时间缠绕一个活人,会逐渐吸干对方的阳气,轻则重病,重则猝死。而且这种缠绕往往不是随机的,背后要么有因果,要么有人为驱使。
“他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做过什么特别的事?”陈九问。
周敏想了想:“没有,就是正常上学放学。不过他两个月前参加了一次同学的生日聚会,在郊区那个废弃的游乐场附近。”
陈九记下了这个信息。
“这样,”他站起来,“我去你家看看。先说好价格——驱邪三千起,如果需要动符箓或者法事,另外加钱。搞不定不收钱。”
周敏咬了咬牙:“行。”
出了道观,陈九骑上他的二手电动车,让周敏姐弟打车在前面带路。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城南一个叫“青杏小区”的地方。六层老楼,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花坛里长满了杂草。
陈九跟着姐弟俩上了四楼,进了屋。
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周浩的房间朝北,窗户对面的楼距很近,常年照不到阳光。陈九一进门就知道问题出在哪了——这间房的阴气重得不正常。
天眼之下,整间房弥漫着淡淡的黑雾,比外面浓了至少三倍。黑雾从床底下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有泉眼一样。
他蹲下来看床底。
空荡荡的,只有几双旧鞋和一个落了灰的纸箱。但在天眼中,那个纸箱周围的黑雾最浓,浓到发紫。陈九伸手把纸箱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书和杂物,最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
布娃娃穿着红色的小裙子,脸被画得歪歪扭扭,两颗黑色扣子缝在眼睛的位置。一根红线从娃娃头顶穿出来,打了个奇怪的结。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不是我弟弟的东西,我没见过。”
陈九拿起布娃娃,眉心再次一紧。
天眼看到了更多东西——布娃娃身上缠绕着一缕极细的红线状能量,不是实物,是某种术式残留。红线的另一端穿透了墙壁,延伸到不知名的远处。
有人在远程操控这个娃娃,用它来定位周浩,然后引导鬼物过来。
换句话说,这不是闹鬼。
这是有人故意要害周浩。
陈九把布娃娃装进带来的密封袋里,对周敏说:“你弟弟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同学、老师、邻居?”
周敏茫然地摇头:“他性格内向,平时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周浩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一个……高年级的学长,两个月前在操场上找过我,说要借我的‘运势’。我以为他说的是星座运势那些,没理他。后来他就经常在学校门口堵我。”
陈九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今天先这样,我把这个东西带走处理。”他指了指密封袋里的布娃娃,“你让周浩今晚去客厅睡,不要睡那间房。明天我会再来看看情况。另外,这几天如果方便,让他请个假,别去学校。”
周敏千恩万谢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陈九收了钱,骑电动车回清微观。路上他一边骑车一边想,这单生意比他预想的复杂。普通闹鬼是自然形成的灵异事件,超度或者驱散就行了。但这个布娃娃证明背后有人为因素,可能是某个会术法的人在搞鬼。
问题是他这个半吊子道士,对付一只怨鬼都够呛,要是碰上真正的邪修,怕是顶不住。 他正琢磨着,前面路口红灯亮了。他捏下刹车,电动车在一个巷口停下来。
巷子里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响,而是天眼自动捕捉到的“灵异反应”——陈九扭头看过去,眉心那种清凉感猛地加重,像有人在他脑门上浇了一盆冰水。
巷子深处,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肩膀,像是在躲避什么。
而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个人形比昨晚的游魂清晰得多,轮廓分明,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的样子,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夹克,脸上表情扭曲,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它的双手向前伸着,十指张开,正缓缓靠近女孩的肩膀。
怨鬼。
而且是一只正在试图附身的怨鬼。
陈九心跳加速,脑子却异常清醒。手札里写过,怨鬼比游魂高一个品级,已经有了简单的意识和攻击性,但还没有实体攻击能力。对付怨鬼,最有效的是……
他伸手摸了一下电动车后备箱——出门的时候随手塞了几张黄纸和一小瓶朱砂。早上在道观练手画的“净邪符”还在里面,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应该能用。
陈九下车,把密封袋和头盔丢在座椅上,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巷子。
怨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形微微一顿,但没有转过身来。它的注意力全在女孩身上,双手距离女孩的肩膀只剩不到半米了。
女孩的身体开始发抖,嘴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陈九不再犹豫,从兜里抽出那张净邪符,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手札里说舌尖血阳气最重,能大幅提升符咒威力。
符纸遇血,猛然自燃。
他把燃着的符纸朝怨鬼的方向一掷,同时大喝一声:“退!”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撞上怨鬼的身体。怨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它的身体猛地扭曲,被符火烫到的部位冒出青烟,迅速缩成一团,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一样弹出了巷子,消失在街道对面的墙里。
巷子里安静了。
地上的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泛红,眼神却出奇地镇定。她看了陈九一眼,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符纸灰烬上,然后移到他脸上,最后停在他眉心的位置。
“你是道士?”她的声音很轻。
陈九弯腰把她拉起来:“算是吧。你是怎么回事?住在这附近?那东西盯上你多久了?”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五官清秀但不算惊艳。最让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比普通人深得多,几乎是纯粹的黑色,像两口深井。
她看着陈九,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在。”
陈九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女孩指了指巷口,“我一直能看到它们。不管我去哪,它们都在。刚才那个是最‘热情’的一个,跟了我三天了,今天终于忍不住想动手。”
她说话的语气太淡定了,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陈九的天眼一直开着。他本来只是想看看女孩身上有没有残留的阴气,但这一看,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女孩身上没有阴气。
不是“很少”,是“没有”——这本身就不正常,活人怎么可能没有阴气?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隐约可见的能量漩涡,缓慢地旋转着。
不。不是她背后。
是她的命格。
陈九看不懂那个漩涡的全部含义,但有一点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游荡在街上的灰色游魂,正在不自觉地朝这个方向飘过来。不是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 那种气息对鬼魂来说,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他想起手札里有一页被撕掉了,但撕掉之前他瞥到过一个词——九阴聚灵体。
“你……叫什么名字?”陈九问。
“许棂音。”女孩歪了歪头,“你呢?”
“陈九。清微观的。”
许棂音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符纸灰烬,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清微观?我好像在网上搜到过。原来真的有能打鬼的道士啊。”
“你网上搜过?”
“嗯。”许棂音指了指自己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从小到大,我一直在找能帮我的人。算命的说我八字太轻,庙里的和尚说我灵台不净,心理医生说我是妄想症。你是第一个……真能把鬼打跑的人。”
她顿了顿,朝陈九走近了一步。
“陈道长,你能收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