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据点的选址花了两天时间。
水蛇带着三个向导,把钢铁兄弟会废弃的旧据点全部走了一遍。这些据点一共有五座,分布在从希望谷到北边山区的要道上,每座相距大约半天路程。它们原本是钢铁兄弟会用来监视和骚扰希望谷的前沿阵地,现在人去楼空,只剩下一些破败的建筑和生锈的铁器。
"这座最好。"水蛇指着其中一座说。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石堡,石墙有两丈高,厚度接近五尺,能挡住普通弓箭的射击。石堡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后面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山顶。
"为什么这座最好?"
"能攻能守。"水蛇说,"前面是缓坡,敌人攻上来要费很大力气;后面是山崖,敌人无法包围。而且——"
他指着石堡的东侧。
"那里有一条地下水源。我去看过了,水很清,够二十个人喝。"
"有水源就好。"铁锤说,"没水的地方,再坚固也守不住。"
"那这座就是它了。"高一辉说,"叫'北望'。"
"北望堡。"陈明远点头,"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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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个人的名单是反复讨论后定下来的。
带队的是一个叫孙铁头的中年男人。他以前是煤矿工人,力气大,性子直,在希望谷住了半年多,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
"你为什么想去北望堡?"陈明远问他。
"守国门。"孙铁头说,"以前在煤矿里,巷道塌了要有人顶着,不然整个矿都完了。现在北边是希望谷的门口,总得有人去守。"
"你有什么要求?"
"三个。"孙铁头说,"第一,给我十五个靠谱的兄弟。第二,给我足够三个月的粮食和弹药。第三,让我自己挑选武器。"
"燧发枪不够。"
"那就给我弩和长矛。"孙铁头说,"我以前挖矿的时候用过弩,打兔子准得很。"
"还有呢?"
"还有……"孙铁头想了想,"给我配一条狗。"
"狗?"
"对。狗的鼻子比人灵,能提前闻到危险。"
陈明远看着他。
"你这人,想得挺细。"
孙铁头带着二十个人、两万斤粮食、一批武器弹药,以及一条叫"黑子"的黄狗,于一个清晨出发了。
高一辉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北边的地平线上。
"他们能行吗?"杨小阳站在他旁边。
"不知道。"高一辉说,"但我们得相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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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窑是在孙铁头他们出发后第五天点火的。
负责烧窑的是一个叫周大有的老人——他以前是河南某陶瓷厂的窑工,干了一辈子烧窑的活,手艺精湛。末世后他四处流浪,后来听说了希望谷的事,就带着一家人投奔来了。
"烧陶?"铁锤看着那座简陋的土窑,"能烧出什么来?"
"什么都行。"周大有说,"碗、盆、罐、缸、砖、瓦——只要模子做得好,什么都能烧。"
"需要什么材料?"
"土。"周大有蹲下来,抓起一把土,"这种土好,粘性足,可塑性好。烧出来的东西结实、不裂。"
"这种土到处都有吗?"
"到处都有。"周大有说,"关键是火候。火候不到,烧出来的东西发脆;火候过了,烧出来的东西变形。"
"那就慢慢学。"高一辉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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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窑的第一次点火是在傍晚。
周大有带着两个帮手,把木柴一层层码进窑膛里,然后在窑口点火。火苗从窑口蹿出来,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苗,慢慢变成一团火焰,然后变成一片火海。
那天晚上,高一辉没有回屋睡觉。他和铁锤、周大有一起守在窑边,看着火焰一整夜。
"周师傅,"铁锤问,"你这辈子烧过多少窑?"
"数不清了。"周大有说,"少说也有几千个。"
"烧坏过多少?"
"不少。"周大有说,"年轻时候烧坏的最多,几乎占一半。后来慢慢就好了,十个里能烧坏一两个。"
"为什么?"
"因为学会了。"周大有说,"烧窑这东西,书本上学不会,只能靠经验。"
"那您是怎么学的?"
"跟师傅学的。"周大有说,"我十三岁进厂,跟一个老师傅学了五年。老师傅手把手教,每次点火都让我在旁边看,每次翻车都给我讲原因。"
"您老师傅现在在哪?"
周大有沉默了。
"不在了。"他说,"核爆那天走的。"
"……抱歉。"
"没事。"周大有说,"那天的白光太亮了,谁都没躲过去。"
他看着窑火,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
"但他教我的东西还在。"他说,"只要我还活着,烧窑的手艺就不会丢。"
"这就是传承。"高一辉说,"一个人的知识,只要传下去,就不会消失。"
周大有看了他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
"机械工程。"高一辉说,"大学的时候学这个。"
"那你会烧窑吗?"
"不会。"高一辉说,"但我会学。"
周大有笑了。
"好。"他说,"愿意学就好。废土上,最缺的就是愿意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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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陶窑打开了。
周大有带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窑门。热气从窑里涌出来,热得让人睁不开眼。
"怎么样?"铁锤问。
周大有伸手进去,摸出了一块烧好的砖。
"成了。"他说。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砖,棱角分明,表面光滑,敲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批。"周大有说,"质量一般,但能用。"
"比土坯砖好呢?"
"好多了。"周大有说,"土坯砖怕雨泡,泡久了会散。砖不怕,泡一百年还是硬的。"
"那陶器和砖一起烧?"
"一起烧。"周大有说,"趁热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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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窑的第一次成功,在希望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人们围在窑边,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和陶碗、陶盆,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砖真结实。"
"比土坯强多了。"
"能盖大房子吗?"
"能。"周大有说,"只要料够,想盖多大盖多大。"
"那我们的新房子就用这个砖?"
"当然。"陈明远从人群里挤出来,"新居民区的房子全部用砖,不再用土坯。"
"那得烧多少砖?"
"很多。"陈明远说,"围墙也要加固。现在用的是土夯墙,淋几场大雨就塌了。换成砖墙,能撑一百年。"
"一百年……"有人喃喃地说,"一百年后谁还在呢?"
"我们还在。"陈明远说,"我们的孩子还在,我们的孙子还在。一百年后的希望谷,就是他们住的。"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但没有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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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水蛇从外面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两条消息——一条好的,一条坏的。
好消息是:北望堡的孙铁头派人送信回来,说北边的道路已经打探清楚了,最近半个月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周围的几个小聚居点都愿意和希望谷做朋友。
坏消息是——
"'蒸汽之城'在到处扩张。"水蛇说,"半个月之内,他们吞并了三个势力。现在他们的地盘比钢铁兄弟会最大的时候还大。"
"吞并?"铁锤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吞并的?"
"有的用武力,有的用谈判。"水蛇说,"武力吞并的不说,谈判吞并的很有趣——他们会给对方两个选择:加入他们,或者交保护费。"
"保护费?"
"对。"水蛇说,"每个月交一定数量的粮食和物资,换取他们的'保护'。不交的,就打。"
"这不是强盗吗?"陈明远说。
"差不多。"水蛇说,"但他们比普通强盗有组织多了。他们有议会——对,你没听错,他们也有议会——有制度,有纪律。抢来的东西也不是首领一个人拿,是按贡献分配。"
"听起来……比钢铁兄弟会文明一点。"铁锤说。
"文明一点,但更危险。"水蛇说,"钢铁兄弟会只会抢,抢完就走。但'蒸汽之城'不一样——他们要的是地盘、人口、资源。他们不是蝗虫,是蚂蚁。蚂蚁能把一片草原吃得一根草都不剩。"
"那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会。"水蛇说,"我已经听到风声了——他们在到处打听'天工部落'的事。"
"'天工部落'?"陈明远皱眉,"他们怎么知道的?"
"消息传得快。"水蛇说,"凹地那一仗,你们消灭了一百人,消息早就传开了。现在废土上到处都在传,说南边有个'天工部落',有一种神秘的武器,能从很远的地方把人打死。"
"神秘武器……"铁锤冷笑一声,"他们不知道是燧发枪?"
"不知道。"水蛇说,"不知道最好。但如果他们知道了——"
"就会来找我们抢。"
"对。"水蛇说,"而且他们不是来抢东西,是来抢人。"
"抢人?"
"抢会造枪的人。"水蛇说,"'蒸汽之城'有蒸汽机,能生产枪支弹药。但他们缺的是人——缺会造枪、会打仗、会管理的人。如果他们知道你们有一整套燧发枪的技术,他们会把你们整个部落都吞了。"
房间里沉默了。
"那怎么办?"陈明远问。
"加强防御。"铁锤说,"多造枪,多练兵。"
"多快?"水蛇说,"'蒸汽之城'有几千人,我们只有四百人。他们一个月生产的枪,比我们一年都多。"
"那怎么办?"
"联姻。"水蛇说。
"什么?"
"和其他势力联姻。"水蛇说,"废土上不止我们一个势力。北边有北疆铁骑,东边有几个小聚居点,南边还有几个。如果我们能和他们结成同盟——"
"分散风险。"高一辉说,"把'蒸汽之城'的注意力分散到更多人身上。"
"对。"水蛇说,"独木难支,但一群树绑在一起,就是一片森林。"
高一辉沉默了一会儿。
"联姻是个好主意。"他说,"但联姻需要筹码。我们有什么筹码,能让其他势力愿意和我们结盟?"
"枪。"铁锤说,"燧发枪。"
"枪不能轻易给。"陈明远说,"给了枪,就等于把我们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那给什么?"
"给技术。"高一辉说。
"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他。
"燧发枪的技术,我们不卖。"高一辉说,"但其他技术——烧砖、制陶、农耕、水利——这些我们可以教。"
"教技术?"铁锤皱眉,"那他们学会了,会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
"有可能。"高一辉说,"但也有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教技术的同时,我们在建立关系。"高一辉说,"一个人学会了我们的技术,就会对我们有感情。一个势力用我们的技术富起来,就会感谢我们。这种感情和感谢,比任何条约都牢固。"
房间里又沉默了。
"高老师,"水蛇说,"你真的相信,联姻能起作用?"
"不确定。"高一辉说,"但不试怎么知道?"
他站起来。
"明天,我要去北望堡看看。"他说,"顺便侦察一下北边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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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杨小阳来找高一辉。
她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水、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块她亲手缝的布——布上绣着一棵小树,树旁边写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什么?"高一辉看着那块布。
"平安符。"杨小阳说,"我绣了一下午。"
"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了?"
"小时候学的。"杨小阳说,"我娘教我的。"
高一辉接过那块布,看了看上面的字。
"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显然不是专业绣娘的手艺。但他能感受到布面上残留的温度——那是杨小阳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杨小阳说,"你平安回来就行。"
她转身要走。
"杨小阳。"他叫住她。
"嗯?"
"……你等我。"
杨小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一言为定。"
她走了。
他躺下来,看着窗外的夜空。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去北望堡,去北方,去那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但他必须去。
因为只有去了,才能知道那里有什么。
只有知道了,才能做好准备。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新的旅程。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