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分制推行三个月后,争议来了。
争议的焦点是:夜校算不算工分?
"当然算。"陈明远站在全体大会的讲台上,"夜校教的是知识,知识是生产力的一部分。学会了知识,可以更好地干活。"
"但问题是——"一个叫赵大胆的猎人站起来,"我老婆孩子都在家,我得去打猎养家。让我去上夜校,谁来养家?"
"夜校在晚上开课,"陈明远说,"不影响白天干活。"
"但上完课回来就半夜了,第二天没精神打猎。"赵大胆说,"少打一天猎就少一天工分,少一天工分就少吃一顿饭。让我饿着肚子上学,这公平吗?"
"但你上了夜校,以后打猎会更有效率——"
"以后?"赵大胆打断他,"以后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我现在就要吃饭!"
会场里一片嘈杂,赞同和反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让他说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是铁锤。
他站起来,走到会场中央。
"赵大胆,"铁锤说,"你说上夜校会耽误打猎,这个我信。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打猎,用的是什么?"
"弓箭、长矛。"赵大胆说,"还能用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弓箭射出去会死人吗?"
"……因为箭头尖?"
"不只是因为箭头尖。"铁锤说,"是因为你瞄准了。你知道怎么瞄准,是谁教你的?"
赵大胆愣了一下。
"没人教……我从小就会……"
"从小就会?"铁锤冷笑了一声,"你从小就会,是因为你爹教过你。你爹从谁那里学的?从他爹那里。一代传一代,这就是知识。"
他转向会场。
"知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学来的。每一个会打猎的人,都继承了几百上千年的狩猎知识。只是大多数人没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铁锤说,"如果你承认知识有价值,那上夜校学知识,为什么不能算工分?"
赵大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老师推行工分制,是为了什么?"铁锤继续说,"是为了让付出和回报对等。干活多的多得,干活少的少得。那学知识呢?学知识是不是付出?"
"是付出。"有人低声说。
"学到了知识,能不能用?"铁锤问,"能。那为什么不能算工分?"
会场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又有人站出来了。
这次是一个叫孙铁蛋的年轻人——他是铁匠铺的学徒,跟着铁锤学打铁。
"我有不同的看法。"孙铁蛋说。
"说。"
"我觉得……夜校教的那些东西,太没用了。"
"没用?"陈明远的眉头皱起来,"《天工开物》里的知识,怎么就没用了?"
"我是说,"孙铁蛋挠了挠头,"那些什么土壤酸碱度、什么节气、什么病虫害——我打铁用得上吗?"
"不一定直接用得上——"
"那不就得了?"孙铁蛋说,"我是打铁的,学那些农业知识干什么?让我去上夜校,学一堆用不上的东西,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你不懂农业,总得懂打铁吧?"铁锤的声音冷下来。
"打铁的知识,铁锤哥教我就够了。"孙铁蛋说,"干嘛还要去夜校学那些没用的?"
铁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天工开物》里有一篇叫【锤锻】吗?"
"锤锻?"孙铁蛋愣了一下,"好像是讲怎么打铁的……"
"'凡锤锻之法,先视铁色,次观火候……'"铁锤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先视铁色',是看铁的颜色判断温度。'次观火候',是看火焰判断时机。这些是《天工开物》里关于打铁的记载。你学了没有?"
"没有……"
"你跟着我学了多少时间了?"
"三个月……"
"三个月,连《天工开物》的【锤锻】篇都没看过。"铁锤的声音越来越冷,"你说夜校的知识'没用'?是你自己没用,还是知识没用?"
孙铁蛋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
"别我了。"铁锤说,"回去把【锤锻】篇抄十遍,明天交给我。"
孙铁蛋灰溜溜地坐下了。
---
争议最终以折中的方式解决了。
夜校的课程分为两类:必修课和选修课。必修课是所有人都要上的——识字、算术、安全常识。选修课是按需学习的——农业、打铁、医术、建造。
必修课算工分,选修课不算。
"这是妥协。"陈明远对高一辉说,"不是最好的方案,但至少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妥协也是进步。"高一辉说,"制度不是一天建成的,是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他看着会场散去的人群。
"今天的争议,有一个好的方面。"
"什么方面?"
"大家愿意讨论了。"高一辉说,"以前,有问题都是藏着掖着,谁也不敢说。现在,大家敢站出来说话——哪怕是反对的意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制度有活力。"高一辉说,"有活力的制度,才能自我更新、自我完善。"
他顿了顿。
"但也有不好的方面。"
"什么方面?"
"知识被轻视了。"高一辉说,"在很多人眼里,打猎比读书重要,拳头比脑子值钱。这是废土上的通病。"
"怎么治?"
"用事实说话。"高一辉说,"让知识转化成生产力,让生产力转化成粮食。让那些愿意学知识的人,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这需要时间。"
"我有很多时间。"高一辉说,"而且,我有你们。"
---
那天晚上,杨小阳来找高一辉。
"今天会上说的那些话……"她有些犹豫,"你真的觉得知识有那么重要吗?"
"你觉得呢?"高一辉反问。
"我觉得……"杨小阳想了想,"我觉得重要。但有时候也会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知识能不能当饭吃。"杨小阳说,"今天会上,赵大胆说的那些话,我虽然不同意,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说的有道理。"高一辉说,"短期来看,打猎确实比读书重要。打猎能填饱肚子,读书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推行夜校?"
"因为短期和长期不一样。"高一辉说,"短期里,打猎比读书重要。但长期里,读书比打猎重要。"
"为什么?"
"因为打猎是消耗,读书是积累。"高一辉说,"打猎打到猎物,就有饭吃;打不到,就饿肚子。知识不一样——学到的知识,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
他翻开《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里有一句话:'天下之物,生于地,成于工,用于人。'所有的东西都来自大地,通过人的劳动变成有用的物品。但有一个问题——没有知识,怎么把东西变成有用的物品?"
"所以知识是关键。"
"对。"高一辉说,"知识是把原材料变成产品的桥梁。没有桥,过不了河。"
他合上书。
"这就是我在夜校教的东西——不是教人怎么打猎、怎么种地,是教人怎么搭桥。"
杨小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高老师……"
"嗯?"
"你真的是大三的学生吗?"
"是。"
"我怎么觉得……"杨小阳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像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
高一辉笑了。
"可能是书读多了。"
---
赵大胆没有参加那个晚上的讨论。
他是第二天一早在山谷口被发现的——他的猎弓和猎刀都不见了,身后的脚印向着北方的群山延伸。
"他走了。"水蛇看着地上的脚印,"昨天晚上走的。"
高一辉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
"一个人。"
"有没有留话?"
水蛇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他说,他不想在这里等死。他要去北方,找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地方。"
高一辉没有说话。
杨小阳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你后悔了吗?"
"不。"高一辉说,"知识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不愿意学知识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后悔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跟他说明白——在这个世界,知识不是力量。知识是活下去的希望。没有知识,我们连三个月都撑不过。"
他看着赵大胆消失的方向。
"希望有一天他能想明白。"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