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建到一半的时候,高一辉决定办一所夜校。
"夜校?"陈明远愣了一下,"现在建围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办夜校?"
"正因为忙不过来,才要办夜校。"高一辉说,"《天工开物》里有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人一条鱼,他只能吃一顿;教他钓鱼,他能吃一辈子。"
他翻开《天工开物》,指着其中一页。
"我们现在建围墙,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搬砖、和泥、垒墙。效率很低,每天只能建一小段。但如果大家都学会了《天工开物》里的'版筑'技术——用木板做模具,把土夯实——效率至少能提高三倍。"
"三倍?"
"对。"高一辉说,"三倍的时间,可以节省两个月。两个月的粮食,可以让多少人吃饱?"
陈明远沉默了。
他明白高一辉的意思了。
在废土上,效率就是命。省下来的时间,就是活下去的本钱。
"好。"他点头,"我来教。"
"不只是你。"高一辉说,"杨小阳教农业,周骨头教烹饪,铁锤教格斗,陈先生教识字。我负责教《天工开物》。"
"那你呢?"陈明远问,"你不用干活?"
"我干的活就是教你们。"高一辉说,"教育是回报率最高的投资。一年学会的东西,可以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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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校在第三天开学了。
地点就在山谷入口附近的一块空地上,地上铺着几块木板,算是"课桌";木板后面放着几块石头,算是"椅子"。
来上课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大多数人都在忙着建围墙、烧砖、找食物,没有时间来"学习"。
"读书有什么用?"有人嘀咕,"能当饭吃吗?"
这话被铁锤听到了。
"读书当然能当饭吃。"铁锤冷冷地说,"高老师教你们的那套滤水方法,如果没有读过书,你们能想出来?"
"那是高老师厉害,又不是读书厉害——"
"高老师读的就是书。"铁锤打断他,"你以为他的脑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书里学来的。"
那人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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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的课程是"版筑"技术。
高一辉在黑板上画着图,一边画一边讲:
"版筑,是中国古代最常用的建筑技术。原理很简单——用两块木板夹住,中间填土,用力夯实。土被夯实之后,硬度堪比砖头。"
他指着图。
"关键是'夯'。要用多大力气?夯多久?土的湿度多少最合适?这些都有讲究。土太干,夯不实;土太湿,会开裂。湿度在百分之二十到三十之间最好。"
"怎么判断湿度?"有人问。
"用手抓一把土,能捏成团、但又不沾手,就是合适的湿度。"高一辉说,"这个要靠经验,多试几次就知道了。"
课程结束后,十几个人分成几个小组,开始实操。
他们按照高一辉教的方法,用木板做模具,往里面填土,然后用力夯实。第一块"土砖"失败了——土太干,一夯就散。第二块也失败了——土太湿,夯完之后稀烂。
但第三块成功了。
那块土砖被夯实之后,硬度确实可以和砖头媲美。用手敲上去,发出"当当"的声响。
"成了!"有人欢呼。
"还没完。"高一辉说,"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版筑墙,是把一层一层的土砖叠起来,叠到一人高、十丈长。每层土砖之间要用草绳或芦苇隔开,防止开裂。"
他指着旁边的围墙——那是用砖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费时费力。
"用版筑,可以把工期缩短一半。"
所有人都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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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课程增加了农业知识。
杨小阳站在讲台上,翻开一本手抄的笔记。
"《天工开物》的【乃粒】篇,讲的是农业。"她说,"今天我教你们怎么辨别土壤。"
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这个地方的土,偏酸。酸性强,作物长不好。要改良,可以用石灰——"
"等等。"有人打断她,"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复杂。有没有简单点的办法?"
"有。"杨小阳说,"但简单的方法往往效果差,复杂的方法效果更好。你们愿意学哪种?"
"当然学简单的——"
"那就只能种出简单的东西。"杨小阳打断他,"想收成好,就得学精。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那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课程继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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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周骨头开了一堂烹饪课。
他用的食材很简单——野菜、盐、水。但他把同样的东西做出了三种不同的味道。
"第一道,野菜汤。火候大,煮开,小火炖。"
"第二道,野菜饼。把野菜切碎,拌一点面粉,烙成饼。"
"第三道,野菜粥。把野菜切细,和米一起煮。"
"为什么同样的东西,能做出不同的味道?"他问。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烹饪的本质是变化。"周骨头说,"同样的食材,不同的处理方法,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结果。这个道理,不只是做饭——"
他顿了顿。
"用在管理上,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有人问。
"我是说,"周骨头看着他们,"同样的几十个人,用不同的方法组织,效果完全不同。你们现在在做的事——建围墙、办夜校、搞分工——本质上都是'烹饪'。只不过你们炒的不是菜,是人。"
这话让高一辉心里一动。
他想起陈先生说过的话:一个好的管理者,要像厨师一样——知道什么食材配什么调料,知道什么火候出什么味道,知道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该焖。
管理不是控制,是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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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校办了三个月之后,效果开始显现。
围墙的进度明显加快了——以前每天只能建一小段,现在能建两段、三段。因为大家都学会了"版筑"技术,不用再一块一块地搬砖了。
农业区的收成也比预期的好了——杨小阳用《天工开物》里的方法改良了土壤,还发现了几种可以自然肥田的绿肥植物。
伙食也改善了——周骨头教的那几道菜,成了大家每天的期待。虽然食材还是那些食材,但味道好了很多,大家吃得开心,干活也有劲了。
"高老师,"有一天晚上,陈明远来找高一辉,"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工分制。"陈明远说,"你在夜校教知识,这本身就是一种劳动。但知识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不能直接换食物——这样不公平。"
"你想怎么办?"
"工分制。"陈明远说,"每个人的劳动,都换成工分。工分可以换食物、换住所、换一切东西。不管是建围墙还是上夜校,都算工分。"
"你是说,学习也算工分?"
"对。"陈明远说,"夜校教会一个人知识,这个人以后可以用知识创造更多的价值。从长远来看,这比单纯的体力劳动更有价值。"
高一辉想了想。
"这个想法不错。"他说,"但需要一个系统——谁来记录工分?谁来评判工分的价值?出了问题谁来处理?"
"需要制度。"陈明远说,"一个完整的制度。"
"好。"高一辉点头,"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叫来了所有人,在篝火旁围成一圈。
"从今天开始,我们实行工分制。"他说,"每个人每天的劳动,都可以换取工分。工分可以用来换食物、换住所、换其他东西。"
"工分怎么算?"
"体力劳动,按时间和强度算。建围墙一天,计十分;打猎一天,计十五分;做饭一天,计八分。"
"那夜校呢?"
"夜校也算。"高一辉说,"上课一天,计五分;学会一项新技术,计二十分;教会别人一项技术,计三十分。"
"教会别人还有加分?"
"对。"高一辉说,"因为教会别人,比自己学会更有价值。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知识一旦传开,就能惠及更多人。"
他顿了顿。
"这就是'知识共享'的原则。知识不是私产,知识应该被传播。传得越广,价值越大。"
人群中响起一阵议论声。
有人赞同,有人质疑,有人沉默。
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夜校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围墙建得更快了,饭菜做得更好了,种地的收成也比以前多了。
知识是有用的。
这一点,已经不需要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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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