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灰鼠群来了。
不是三五只,是几十只——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的废墟里涌出来,像一股浑浊的水流,沿着街巷朝"安全小区"的方向推进。
瞭望台上的值班员敲响了铁盆,声音刺耳地划破了夜空。
"灰鼠!灰鼠群!"尖叫声此起彼伏。
高一辉从地上弹起来,抓起菜刀就往外冲。
楼道里已经乱成一团。人们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妇女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人在大喊"关门!关门!"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不要乱!"王德福的声音压过了嘈杂,"都回房间!把门闩上!"
"但是窗户——"有人喊道。
"窗户有铁栅栏!灰鼠进不来!"王德福吼道,"回去!别添乱!"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各自退回房间。但高一辉注意到,恐慌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压下去了,藏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
他走到窗边,透过铁栅栏往外看。
灰鼠群停在楼前三十米的地方,没有继续前进。它们像一片灰色的潮水,在月光下涌动,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像无数颗微小的火星。
"它们在等什么?"他低声问。
"等时机。"陈明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脸色铁青,"灰鼠不是蛮干的动物,它们会等。等人累了,等人松懈,然后突然冲上来。"
"以前遇到过?"
"一次。"陈明远说,"也是夜里,也是这个阵势。我们有七个人死了。"
七个人。
"那次是怎么挺过来的?"
"用火。"陈明远说,"烧了周围所有的建筑,把它们隔开。但那一次之后,我们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物资——全用来生火了。"
灰鼠怕火。
高一辉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然后继续观察。
他注意到一件事:灰鼠群虽然声势浩大,但它们并没有立刻进攻。它们在楼前徘徊,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它们不是随机来的。"他突然说。
"什么意思?"陈明远问。
"灰鼠是夜行动物,视力退化,主要靠嗅觉和听觉捕猎。但它们是独居或小群活动的,不会集群行动——除非有人驱赶它们。"
他看向陈明远。
"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是说……"
就在这时,灰鼠群动了。
不是进攻——是散开。几十只灰鼠像潮水一样分成两股,一股绕向楼的左侧,一股绕向楼的右侧。它们没有直接冲击正门,而是在两翼展开,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它们要从窗户进攻!"王德福吼道,"所有人拿起火把!烧它们!"
人们慌乱地行动起来,在窗口点燃各种能燃烧的东西:木板、衣物、书籍。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们惊恐的脸。
但灰鼠没有被吓退。
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绕开了火焰最旺的地方,专挑火焰薄弱的位置攀爬。二楼的铁栅栏被几十只灰鼠同时啃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咬不坏吧?"有人问。
"能咬坏!"王德福的脸都白了,"铁栅栏是新焊的,焊点不牢固!"
话音刚落,二楼东侧的一个窗框发出了"嘎吱"的断裂声。铁栅栏向外倾斜了几度,露出一个能伸进一只手臂的缝隙。
一只灰鼠立刻钻了进去。
"进去了一只!"尖叫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楼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用棍子打,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逃。那只钻进二楼的灰鼠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利爪和门牙在空气中划出可怕的弧线。
"让开!"
一个年轻的身影从人群中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铁棍。他冲得太快,高一辉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只见铁棍闪电般刺出,正中灰鼠的脖颈。
灰鼠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铁锤!"王德福吼道,"你疯了!谁让你出来的!"
"不出来它们就进来了!"那个叫铁锤的年轻人把铁棍从灰鼠身上拔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冷酷的表情,"再来一只,我再杀一只。"
但话音刚落,更多的灰鼠从那个破开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楼里的局势急转直下。
三楼有一扇窗户的铁栅栏因为年久失修,已经锈蚀得只剩一半。几只灰鼠合力啃咬了几下,整块栅栏轰然倒塌,七八只灰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往上撤!"王德福吼道,"所有人往三楼以上的房间撤!"
人群像羊群一样往楼梯上挤。有人被踩倒了,有人被推搡着摔下台阶,有人哭喊着找孩子。整个楼道里充斥着尖叫声、哭喊声、灰鼠的吱吱声。
高一辉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跟着人群往上跑。
他在想。
灰鼠怕火,这个他知道。灰鼠会集群行动,这个他也知道。但"集群"和"有组织的集群"是两回事。普通的灰鼠群只是因为某个地点食物丰富而聚集在一起,等食物吃完就会散开。但这支灰鼠群明显是有目的性的——它们从北边来,绕过所有障碍,直奔这栋楼,分两翼包围,专挑弱点进攻。
这不是灰鼠的行为。
这是有人在指挥它们。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北边的废墟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长竿——长竿的末端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那个人!"他指给陈明远看,"北边!"
陈明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大变。
"是他!"
"谁?"
"张麻子!"陈明远咬牙切齿,"这片的另一伙人!上个月他们想来加入我们,被我们拒绝了——他们就想出这种办法!"
"驱鼠攻击?"
"不是驱鼠!"陈明远说,"是养鼠!他们有个人会养灰鼠,训练它们听命令!"
训练灰鼠。
这超出了高一辉的知识范围。但他已经顾不上惊讶了——二楼的灰鼠越来越多,三楼的窗户也开始被攻击,整个楼眼看就要失守。
"能打退他吗?"他问。
"怎么打?"王德福吼道,"我们连门都出不去!"
门出不去。
但窗户可以。
高一辉扫视了一圈二楼的空间。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堆杂物上——那是他们前几天从农资店搬回来的化肥。
"化肥!"他喊道,"你们有多少化肥?"
"大半袋!"有人回应。
"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
"有火柴!但——"
"够了!"
高一辉冲过去,把那袋化肥拖到窗边。袋子上印着"碳酸氢铵"几个字,下面的说明已经模糊了。
碳酸氢铵。氮肥的一种。加热后会分解成氨气、二氧化碳和水——没有爆炸危险,但会产生大量的刺激性气体。
氨气。
灰鼠是靠嗅觉捕猎的,如果它们的鼻子被强烈的氨气刺激——
他没有时间解释了。
"所有人捂住口鼻,往楼上撤!"他吼道。
然后他把化肥袋撕开一个口,抓起一把撒在窗台上,又抓起一把撒在楼道里。
"你疯了!"王德福喊道,"那东西——"
"点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然后扔到窗台上的化肥上。
化肥袋子里混着一些杂质,火星落下去的一瞬间,"噗"的一声闷响,一团白色的烟雾腾空而起——刺鼻的氨气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笼罩了整栋楼。
"咳——咳咳——"
所有人都开始咳嗽。眼泪、鼻涕、痰——各种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但灰鼠的攻势也停了。
那些正在啃咬铁栅栏的灰鼠纷纷后退,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发出痛苦的吱吱声,有的干脆像喝醉了一样摇晃着倒下。氨气的刺激性太强,它们的嗅觉系统被彻底破坏了。
"快!"高一辉吼道,"趁它们还没恢复!"
他抓起一块燃烧的衣物,从窗口扔了出去——方向不是往灰鼠群,而是往北边那个站在废墟里的人影。
燃烧的衣物带着火焰,划破夜空,落在那个人影前面的废墟上。火光点亮了那片区域,也点亮了那个人影的脸——一张布满麻子的中年男人的脸,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那个人转身就跑。
随着他的逃跑,那些灰鼠也像失去了指挥的士兵一样,开始四散逃离。它们消失在废墟中、巷子里、黑暗里,只留下满地的粪便和几具灰鼠的尸体。
楼里一片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我们赢了!""我们活下来了!""那个张麻子——我迟早要杀了他!"
王德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陈明远扶着一个吓坏了的孩子,眼眶发红。那个叫铁锤的年轻人站在楼梯口,铁棍上沾满了灰鼠的血,表情依然冷酷,但嘴角微微上扬。
而高一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
他怕得要死。
他刚才做的事——把化肥撒得到处都是,然后点火——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爆炸或火灾。如果氨气浓度太高,如果混进了其他可燃气体,如果火星落到了不该落的地方——
但他赌赢了。
不是赌,是算。
他算过氨气的分解温度,算过化肥袋里杂质的可燃性,算过氨气的扩散速度和灰鼠嗅觉恢复时间的对比。他赌的不是运气,是知识。
他闭上眼睛。
知识。
真的能救命。
那天晚上,高一辉睡得很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周围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敬畏、好奇、还有一点点害怕。
"高老师。"陈明远走过来,表情复杂,"王德福让我来问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意思?"
"张麻子跑了,但他的鼠群还在。"陈明远说,"只要他还在,他随时可以再来一次。今晚是运气,下次呢?"
"那就要主动出击。"高一辉说,"找到他,杀了他。"
"说得轻巧。"王德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知道张麻子有多少人?三十多号!武器比我们好!"
"我知道。"高一辉说,"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技术。"
他从地上捡起那本《天工开物》。
"灰鼠怕氨气,这是我们昨晚验证过的。但如果我们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撒满石灰和化肥,再点燃——氨气和二氧化碳混合,会形成一层毒气云,任何活物都冲不过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趁毒气云还在的时候,冲出去,直接进攻他们的老巢。"
王德福和陈明远对视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冲?"王德福问。
"用这个。"高一辉翻开《天工开物》的【佳兵】篇,指着一段文字。
那是关于"火药"的记载。
"我知道黑火药的配方:硫磺、硝石、木炭。书里写得很清楚——'硫磺、硝石、木炭,等分研为细末,混合……以火引之,即发……'"
他顿了顿。
"给他们也来一次'鼠群袭击'。"
王德福沉默了。
陈明远也沉默了。
周围的人全都沉默了。
"高老师,"陈明远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高一辉说,"废土上的规矩很简单——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但火药——"王德福说,"我们怎么弄硫磺和硝石?"
"硫磺,农资店里有农药残留。"高一辉说,"硝石,需要收集——尿液发酵后会产生硝酸盐,用草木灰过滤,再结晶。"
"要多久?"
"三天。"高一辉说,"三天之内,我能做出足够用的黑火药。"
他看着王德福。
"然后,我们去把张麻子解决掉。"
王德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老兵特有的、苦涩而又无奈的笑。
"好。"他说,"听你的。"
三天后,高一辉带着一小包黑火药,和十几个人一起,出发了。
他们没有直接去张麻子的老巢,而是先在几个关键的路口布置了陷阱——用化肥、石灰和干草堆成的"毒气阵"。这些陷阱在张麻子的地盘和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切断了他的逃生路线。
然后,他们点燃了第一堆陷阱。
白色的毒气云升起,笼罩了整片区域。远处的废墟里传来灰鼠的尖叫声——它们又一次被自己人出卖了。
"冲!"王德福吼道。
十几个人像一群发疯的野牛,冲进了毒气云中。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手里拿着各种武器——削尖的木棍、铁棍、菜刀、还有那把由铁锤亲手锻造的、沾满灰鼠血的铁棍。
他们冲进了张麻子的地盘。
张麻子没有准备。
他的鼠群被毒气云驱散了,他的喽啰们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在他们的认知里,废土上的战争只有两种:用拳头打,用刀子砍。
没有人想到,有人会带着一团毒气云冲进来。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张麻子被铁锤的铁棍砸碎了脑袋,尸体倒在废墟里,像一袋烂泥。剩下的喽啰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还有的——没来得及做任何事,就躺在了地上。
战斗结束后,高一辉站在废墟里,看着那些投降的人。
"把他们的物资都带走。"他说,"武器、食物、工具,全部带走。"
"那些逃跑的人呢?"有人问。
"不管他们。"高一辉说,"我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解决问题的。问题解决了,够了。"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
"安全小区"的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开始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王德福、陈明远、铁锤,还有那些愿意跟他一起冒这次险的人。
"今天的事,"他说,"你们后悔吗?"
"后悔什么?"王德福说,"干掉了张麻子,抢了他的物资,以后这一片就是我们的了。"
"不是这个。"高一辉说,"是……你们后悔跟我做这件事吗?我差点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在毒气里。"
"你没让我们死。"铁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地,"你让我们活。"
"是啊,"陈明远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对的,年轻人。知识真的能救命——不只是救别人的命,也能救自己的命。"
高一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走吧。"他说,"回家。"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他在废土上的第三十七天。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三章完)